阳光透过明窗照进楼里,映出书架前一片漂浮的微尘,裴潇从架子上拣了两本书递到旁边,正打算交代冯春几句,便听见颜瑛进了门。
他掉过脸,笑着向她道:“我给你挑了几本好书,这趟路上可不愁闷了。”
颜瑛向冯春那边探去目光,见那些书里还有山川地理志,点点头:“的确是好书。”
裴潇向她伸出手。
颜瑛走上前,递手给他牵住。
裴潇慢步领着她向窗下的储书架转去,一面随口问道:“大嫂找你说什么?”
“给我送了些程仪,说是向我道谢。”颜瑛望着他在光里的侧影,又说,“她说会帮忙看顾着在庙里的郭姨娘。”
裴潇停下来,回眸。
“已经送走了么?”他似乎有些诧异,说道,“我还以为岳父会挑晚上无有太多人注意的时候。”
颜瑛拽了下他的手:“到底如何一回事?”
裴潇握住她的掌心,四目相视之间,坦然道:“莲姑,我可以不在意颜家的姨娘是不是一个有口德的人,也不喜欢插手他人的家务事,但是我不愿意看见你,还有你在乎的人被不值得的人事拖累。”
“所以,知道要去赣州之后,我便和岳父开门见山谈了一次。”他说,“之前因流寇作乱的事,娄县那边意外查出了郭氏让人暗中敛起的财物,非常时节,往重了说,恐怕涉嫌私交贼寇,岳父知晓其中利害,所以决定尽速按妾室中饱私囊的家事处置,让郭氏替当初未能成行的颜太太去庙里修行。”
颜瑛恍然大悟:“你是说,奶奶的事当初闹成那样地步,是有郭姨娘在背后推波助澜?”随后又愣愣道,“原来让他们搬去娄县也是你设的饵。”
颜家搬出南江县,郭琴儿又被送去姑子庙里修行,若她和颜瑾还在县中……是啊,大约的确是从此多可随心了。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郭姨娘既被父亲送走了,以瑾姐的性子迟早会起疑,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着她。”
言罢,她又幽幽道:“郭姨娘本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自己占不着好处要闹一闹,与自己无干的好处别人得了,她也要说上一说——她本是这样的性子——难道父亲这些年不晓得么?”
颜瑛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他们样样都该晓得,却样样装作不晓得,到头来好像自己都是被蒙蔽的无辜。”
裴潇轻轻揽住她。
过了会儿,颜瑛才开口说道:“你说,父亲到底听没听见师父最后那句话?后来我见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提过。”
裴潇问她:“你想让他给个答案么?”
颜瑛沉默半晌,向他怀中靠去。
“也不想。”她轻轻叹出来,“就这样吧。”
***
离开南江这天,颜瑛在许多来送行的人里又见到了颜同文。
他还是衣冠楚楚的秀才模样,神采奕奕,当着众人注视之下他十足十地拿出了长辈的姿态,叮嘱裴潇:“瑛姐就交托给你了。”又说,“瑾姐也多劳你们夫妻照顾。”
裴潇恭恭敬敬都答应下来。
颜瑛和颜瑾联袂上前,端端正正一礼:“父亲保重。”
颜同文把她们两个看了两看,那一丝不多,一丝也不少的周正似乎便是颜家这些年来教养的成果,是很好的,这四周围的人连同他自己在内,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也只是挑不出毛病来了。
颜同文点点头,又牵牵嘴角:“好,都保重。”
风帆渐渐远去,颜瑛的姨母王若兰忍不住向脸上抹了把泪,抬眼时不经意瞥见了正转身从人群里向外走的颜同文,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哭得有些眼花了,竟像是看见那人头上的帽子歪了一下。
阳光在河面上跳动,风里飘着淡淡的水腥味,颜瑛走到甲板上把手里的青柑递了一个到颜瑾面前,说道:“这趟出远门,若是船上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及时对我说。”
颜瑾接了果子,笑着:“姐姐才刚出家门就已操起心来,只怕是要换我来担心你了。”
颜瑛笑了笑,回首向岸上望了一眼,说道:“你如今话多,等一会儿与程公公会合之后,不如你去他那边船上烦他吧?”
颜瑾面上微红,伸手揪了下她的袖子。
姐妹二人正说笑着,秋霜从船舱里出来,走到颜瑛面前,神色斟酌地道:“大小姐,我刚才好像瞧见碧桃了。”
颜瑛愣了下。
“在哪里?”颜瑾问道。
秋霜伸手向已经划到身后的东面岸上一指:“那边亭子里,我瞧着像是她,身边还簇了三两个人,远远把我们这边望着。”
颜瑛一时没有作声。
颜瑾转过脸把她看着:“姐姐,要不要停下叫人把她唤来见一面?”
颜瑛摇了摇头。
“有些缘分曾经有过,如今也断了。”她缓缓说道,“我和却瑕成亲的时候,她应是送过贺礼来,只既不肯留下真名,也放不下执念来见我。如今我这一去不知几时,或许这便是各有缘法吧。”
颜瑾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山间有几只鸟成群飞过,薄云掠去,阳光照在不远处那方踏渡前静静停着的一艘官船,她一眼望见甲板上身着缇色曳撒的护卫。
颜瑛也看见了,奇怪道:“程公公不是同你说在松江府会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