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展始终没有闭上眼,手中紧握着萧望之儿时给他绣的香囊,以前还嫌他身为大师兄竟做些女孩子家家的玩意,愧他还是仙渺峰以后的掌门,怎么就没有脾行,任由着他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这样?是从师兄收养了他那两个徒弟不把自己放在首位开始?是大师兄云溟山放弃掌门位置开始?还是三师兄不愿出头带着徒弟隐世开始?或许是看见三位疼爱自己的师兄各自忙碌着,以前一起走天下的誓言全抛脑后,一个行踪诡秘,一个事务难缠,一个足不出门,剩他一人闹脾性、另开宗门,四处游历,新人组成的剑侠自有少年意,他们曾经又何尝不是?
他们曾一壶酒,一剑风月,一夜癫狂;他们曾逐日追月,何愁不归?如今呢?谁能同他再喝一杯酒,再看一场风月,再癫狂一夜?
从山顶往下望去,满是死尸,满是血色,满是剑气,满是天骄陨落,满是肆意张狂。
所以啊,这个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大义,有的只是他自以为是的执念。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傲气的肖自展,也不是认死理的肖自展,而是把人害死的老糊涂啊!扶幽被谢沉练成傀儡那夜是他们的新婚,那会儿他还沾沾自喜,若他有一日命丧黄泉,这个爱徒也会有个依靠,可是,可是,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要卷入他们的恩怨里面?
师兄,我想你们,很快就来地下见你们,可是我没有脸面见师傅了。
谢沉和木清川站在洞口往里看,木清川笑道:“你给他留了如此体面的死法,真是难得。”
谢沉冷冷道:“不必阴阳怪气,你若是想给他一个痛快,早就动手了。”
木清川笑了笑说:“是啊,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一掌拍碎他的脑袋,或者用钉子钉入他的琵琶骨,再或者把他丢到蝎子洞里被噬骨蝎活生生咬死。”
谢沉冷笑道:“不必了,你我都是知根知底的,何必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让他死得痛苦一些。”
木青川讥笑道:“此言差矣!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对你知根知底的是你师傅,可他却被设计害死,如今你眼前这个师叔也有养育过你吧?他那唯一的徒弟也许配给你了,可见他对你有对看重,可你不也照杀吗?下三滥的手段你比我更会不是吗?”
谢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你呢?木清川,你又好到哪里去?”
木清川摆弄着手中的匕首,匕首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缓缓开口:“我?我怎么不好了?我至少不会像你一样冷血无情,忘恩负义。”
谢沉握紧拳头不回话,他和木青川这位邪修之王合作开始,就不再是什么仙门清白弟子,只是一个……
木青川看着谢沉愈发冰冷的目光,轻蔑地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不妨扪心自问,你今日所行之事,可对得起你师傅的教诲,可对得起你同门师兄弟的信任,可对得起你自己?”
木清川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他们逼你的,是他们对不起你,你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复仇,才不得不走这条路。”
谢沉垂下眼眸,掩盖住自己眼中的情绪,木清川说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一想到师傅的死因,一想到自己遭受的苦难,他就无法释怀。
木清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自保,为了复仇,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与那些你所憎恨的人又有何区别?”
木青川将匕首上的血迹用肖自展的衣袍擦净,将匕首收鞘后,才施舍一般地看向肖自展的尸体。
肖自展的尸体躺在那里,脸上没有痛苦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木清川嗤笑一声,低声自语道:“你倒是走得痛快……”
谢沉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木青川的反应,毕竟眼前的尸体是他曾经的师叔,是曾经照顾过他、疼爱过他的师叔。
木清川似是察觉到谢沉的情绪,转头看向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怎么?舍不得你师叔死?”
谢沉声寒如冰:“我当着你的面亲手杀了他,你有看出不舍?”
木清川轻轻鼓掌,笑眯眯道:“不错不错,不愧是仙门之光,果真杀伐决断,心狠手辣!”
木青川的笑意不达眼底,看向谢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似乎想要看穿这个少年的内心。
“要是这些当初疼爱你的人在黄泉下知道,你看着自己的他们被噬魂兽啃食殆尽,任由他们变成行尸走肉,你师傅萧望之会不会后悔收养你?”
谢沉目眦欲裂,眼眶微红地瞪着木青川,咬牙切齿道:“闭嘴!”
木青川耸耸肩,啧了一声继续道:“真是可惜啊,萧望之死了,秦玉死了,肖自展也死了,仙渺峰啊,就只剩下那三个喽。”
谢沉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闭嘴!”他似乎很忌惮木青川提起秦玉。
木青川看着谢沉生气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趣,他最喜欢的就是看到别人痛苦的样子,尤其是谢沉这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仙门子弟。
木青川饶有兴致地挑起眉,眯着眼笑道:“你是在害怕听到她的名字吗?你的好师妹……”
木青川脸上带着玩味的笑,继续道:“真是可笑,仙门之光,心狠手辣,最是记仇的谢沉,竟然会害怕听到一个女人的名字……”
谢沉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木青川,你闭嘴。”
木青川笑了笑,道:“怎么?还护上了?你不是最讨厌她了吗?当初她为了一个外人那样对你,你不恨她吗?”
谢沉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冷得似乎要凝结成冰:“我从未恨过她。”
木青川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意外谢沉的回答,他顿了顿,继续道:“是吗?那可太没意思了,不如我们来玩个有意思的吧?”
谢沉眸光微闪,看向木青川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他很清楚,木青川口中的“玩”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木青川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在手中把玩着。玉瓶晶莹剔透,里面装着不知名的液体,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谢沉微微皱眉,冷声道:“你又想干什么?”他很讨厌这种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而木青川恰恰很擅长制造这种局面。
木青川将玉瓶在手中轻轻摇晃,液体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声音清冷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谢沉语气冰冷:“别卖关子。”
木清川摇晃着玉瓶子,将把萧望之的尸体用邪念移了过来,不远处的肖自展也一样,他将液体慢慢倒在他们身上,一滴,两滴……直到第六滴,一群虫子将它们的上身呈现透明,两颗心被取出,一团傲慢的火把它们捆在在一起压制着,接着那把匕首像是有了意思,看见萧望之背后刻着‘浪荡之人’的字眼后也给肖自展刻上,然后一刀一刀划入他们的大腿,死人又不会痛,更不会有血,只有活人才会心痛。
木青川笑道:“这只是小术法而已,你不会没见过吧?”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他很享受谢沉此刻的表情,那种震惊、愤怒和不可置信交织在一起的模样,让他感到愉悦。
木清川刻薄道:“怎么样?喜欢这个诚意吗?”
谢沉看着那两颗心,一颗是师傅萧望之,一颗是师叔肖自展。谢沉身体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瞳孔骤缩。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木青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蛊惑:“别害怕啊,这只是开始……”
谢沉看着那两颗心,耳边似乎响起了萧望之温和的声音:“沉儿,要记住,仙门中人,当以天下苍生为重……”还有肖自展爽朗的笑声:“小沉,师叔教你一套新剑法,你可得好好学……”
木青川走到谢沉身边,故意道:“别伤心了,死都死了,还不如让他们发挥点余热……”
谢沉微微低头,木青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愈发阴冷,似乎有杀意在弥漫。
木青川轻笑一声,欣赏着谢沉的痛苦,挑衅道:“想杀了我吗?来啊,你不是很厉害吗?来杀了我啊。”
谢沉没有动作,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颗心,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为什么?”
木青川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走近两步看着那两颗被火灼烧得有些焦黑的心脏,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让你感受下你师傅师叔有多疼爱你啊。”
谢沉还是沉默,似乎被眼前的一幕刺激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木青川看着谢沉这副模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木清川觉得没什么意思,招了一下手,那些虫子就跟着他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两具尸体,还有一言不发的谢沉。
谢沉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两颗被烧焦的心脏,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该恨他们的,是他们欠他的,不是吗?
谢沉眼神复杂,他不知道该恨谁,该怨谁。他恨萧望之吗?恨他将自己捡回去,让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若不是萧望之,他早就死在哪个角落了,又怎会有机会当上仙渺峰大师兄的位置?
谢沉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头破血流也没有停下过,他跪着用灵力把他们的尸体缝接好,没一会又四分五裂,只能不断使用灵力,两颗被挖出的心像是感应到什么了,挣断压制的圈,爬回主人身边,即使他们已经死了,百年千年后也不会有他们,也要陪着主人一到黄泉路。
谢沉的动作没有停下,他一遍又一遍地缝合着尸体,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的灵力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