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茔眉尖一蹙,也察觉出了不对,闭眼凝神,须臾,陡然睁眼。
稍远一些,已经起了刀剑之声,并且越演越烈。
“有尾巴,冲我来的?”竹茔五指悄然一紧,“我去赶跑他们!”
不知何时,伍常已经悄然起身,堪堪拦住他的去路,复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看似随意,却顺势将他按回了石凳之上。
“出手有力,听招式该是筱翎的人,既敢持利器到芜茔来,那分的可不是胜负,而是生死,在这儿等我……”
伍常还没走出一步,手腕儿却是一热,竹茔反握住他,突然道:“少君,竹茔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任人欺负的废物了。”
腕儿上的力道不着痕迹地重了三分,伍常转身望他,心下蓦地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竹茔悄然松手,粲然一笑,继续分析道:“他们只知我偷溜了出来,却不知我寻到了雾鸢记号,更算不到我能这么快寻到你。”
“所以他们该是冲你来的,之后再找个理由嫁祸我,既如此,我可不会手软!”
说着,竹茔侧首一笑,又道:“何况此事,本就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少君,所以此等小事,我去就行。”
竹叶沙沙,穿林的清风掀起竹茔鬓边的碎发,未张开的轮廓尤带着几分青涩,澄澈的眸光却闪烁着与年纪不符的坚毅。
伍常凝视了他半晌,终是道:“好。”
闻言,竹茔顿时开心了,可下一刻又头疼了,苦恼道:“可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这附近又有客栈,就怕打斗声引来……”
身前的靛影悄然一隐,伍常已然坐回了幽篁琴前,指尖轻搭在琴弦之上,回道:“我替你做掩护。”
竹茔面上笑意一展,又得寸进尺道:“那便请借伏尘一用……”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一柄修长的剑便落在了石桌上,剑鞘银白如练,刻有黑漆如墨的细纹,鞘身零零散散镶嵌着褐红的朱砂,剑身未露,便已有了几分寒芒。
竹茔笑意愈深,却是讷讷收回了手,哈哈道:“说说而已,这点儿小麻烦,还用不着伏尘。”说着,缓步而行,挥手道,“那便有劳少君了。”
转过身时,竹茔面上笑意顿消,他又行了一截,身后琴音渐起。
琴音穿林而去,高低交错,时如潮水汹涌澎湃、肃杀激昂,时如风雨凄凉萧瑟,巧妙地掩盖了远处的厮杀。
有心觉不妙快步离去之人,却也有寻声而来者,可他们越接近,曲中潜伏的杀气便越清晰,飞鸟惊蹄,惹得对面一阵心悸,望而却步,匆忙折返。
惹了付殇那狗皮膏药,萧无序本就行动受阻,如今又多了个在暗中和稀泥的陈掌柜,她是干啥啥不顺,这离开落英村还没几天,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撞了满头包。
闷闷远离行商大街,萧无序心情仍是奇差无比,更是无心留意这林间飘荡的琴音。
等她回过神,浑身一个激灵,琴音中的杀气,若有似无萦绕在身。而抚琴之人,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萧无序一个哆嗦,放轻步子绕到侧路,朝幽静的林道一望,眯眼道:“还有人?有意思……”
林深处危机四伏,此琴音起得蹊跷,又杀意弥漫、渗人心魄,更是恰到好处掩盖住了前路的打斗声。
不论如何,来者不善,那抚琴之人也绝非什么善类……相比之下,她还是选择被付殇那帮人缠上。
想罢,萧无序又朝那琴音起处一瞥,随即收了视线,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琴音以一种更为磅礴的气势掀林而去,遮掩住了更多声音。
转瞬间,壮阔磅礴的沙场之曲缓缓隐去,逐渐变得平和舒缓,一层一浪,轻轻掀动起摇曳的霞光,落叶都为之驻足。
可明明该是轻快的曲子,对面却弹出了凄惋之意,断断续续、起起伏伏。本欲快步离去的萧无序越听越心烦,放缓步子,眉毛越拧越紧。
岂有此理!
真是欠揍!!
“竹叶飘零,断魂残阳,伊人神伤……”萧无序终是听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向着竹林道,“你在笑话我?!”
话出,琴音滞了一瞬,对面不答,残音回荡,转瞬又被拨弄出的弦音掩盖了。
萧无序想了想,也觉得因为一首曲子跟人置气也实在可笑,摆摆手,又转了回去,闷闷道:“算了,要笑便笑吧。”
一首曲子而已,别人如何弹她管不着,而如何听如何想,那便是她的事了。兴许弹琴之人也没有那个意思,一切都是她以为。
明明平日没心没肺惯了,如今她竟跟一首曲子置气,想来也实在是好笑。
那边,琴音微微一滞,似被风拂乱的竹枝,旋即又续上几声轻响。余音袅袅,在林间缓缓荡开,较之前愈发绵长舒缓,恍若在林下低语,又似故人执手致歉。
萧无序抬眼望向天边的霞光,成绮旖旎,竹声簌簌,她突然道:“任逍遥自在,纵横天地间!”似在自语,又似在回应抚琴之人。
不过她还没走出竹林,琴音骤停,那人似叫住了她,应道:“此地亦在天地之间。”
萧无序猛然一顿,眼帘倏然扬起,眸中泛起粼粼波光。她当然听出来了,那是伍常的声音。
暖霞和竹音似是消失了,缓了好一阵,她才转身望向那片竹林,却怎么也望不到抚琴之人。
半晌,萧无序嘴角轻挑,回道:“就算此地能暂困我身,也困不住我心。”
说罢,她自己心下都是一咯噔。
明明被追得满城乱窜,身心俱疲,如今撞上个老熟人,也不知是因为死要面子还是倔得坚强,她偏偏就回了这么一句。
大话放完,萧无序面上更是绷不住,转身欲跑,去意更绝。
随着悠悠的琴音,身后又有声音传来:“你野心确实不小,也颇有些能耐,可锋芒毕露,也最容易遭暗算。”
萧无序半转过身,步子却是不停,笑道:“多谢,我会小心的。”
“那付殇如今可是筱翎二公子手下的红人,被他盯上,能护住你的人可不多。”
“知道。”萧无序在心底冷笑一声。
“而我可以。”
萧无序心下一滞,耳畔出现了短暂的嗡鸣,接着又是长久的死寂。
竹叶簌簌,那绵延清透的琴音又在此方天地间缓缓回响,含蓄内敛,蓄势待发,似随时要冲出这方束缚。
除了杀气,还透着一股……野心!
随之传来的,还有那几近淡然之声:“野心也要配得上实力,芜茔主上确实厉害,不过你与我打赌输了,实在是无缘,而且他可不喜欢如此有野心的人。”
萧无序凝神望着林间,分明看不真切,眼前却无端浮现出那道欣长静立的靛影,清寂温润,波澜不惊。
余韵悠悠,萧无序心下又是一荡。此言虽是不好听,但却是实话,王道人和武阙夫在此事上也不曾骗她。
竹非的眼,根本就不是那么好入的!芜茔北城,也不是她可以随意踏足的!!芜茔相师,更不是她能觊觎的!!!
这才短短几天呐,光是在南城,她便折腾成了这副模样。如今再遇伍常,她心下更不是滋味。
萧无序嘴角仍是轻轻一扬,刚想随便搪塞几句,又听他道:“不过我喜欢。”
这一次,萧无序面上的笑意终是一凝。
“芜茔主上可不会轻易相信外人,更遑论在他手下办事,而我却敢。”
萧无序怔怔望向竹林幽处,眸光微凝,整个人如竹露悬停,竟是忘了答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伍常的声音又从林间缓缓传来:“同样,那些人不信你,我信。所以……你可愿留下?”
“你信我就有用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萧无序鼻尖突然一酸。
“那……我雇你如何?若是相看两厌,那便分道扬镳,也不会有什么情分牵扯。”琴音渐凝,伍常酝酿道,“你想接近芜茔主上,我也可以帮你。”
“……”
眼前渐渐洇开一片雾色,萧无序仍是凝望着竹林幽处,等她缓过神来,眼波忽地一颤,羽睫低垂间,却是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过了一阵,伍常忽地一笑,道:“不说话,我这是被拒绝了吗?”
萧无序也是一笑,回道:“少君都这般说了,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这大眼瞪小眼的,这人偏偏就看上她了,她若敢嫌弃这位,那岂不是在换着法地骂自己?
如此回着,萧无序心下一舒,眉眼间也不自觉地染上了笑意,她背着手往竹林深处行去,问道:“那少君雇我,除了工钱之外,有什么好处吗?不妨先把好话说在前面。”
伍常想了想,果真回道:“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余的,都随你。”
萧无序哈哈道:“那少君就不怕我太厉害了,直接蹿到芜茔主上面前去了?”
“那么芜茔相师之名,我与你一同见证。”
萧无序笑意又是一凝,须臾,又听他道:“纵使一路上有诸多不如愿……意气可与我倾。”
萧无序干愣在原地,嗓子突然哑得厉害,眼角微红,似笑非笑,唇畔浮起半句未成言的颤音。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