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笑了两声。
他极少在人前笑得真心实意,那股戾气被明日清风般的爽朗压了下去,一条楚式的细辫在颊边随着动作微晃,让人终于意识到他比张良还要小两岁。
但这并没能维持多久,下一刻,项羽便收起了笑意,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宣布了旨意:“你以后就跟着我,阳翟给你,怎么样?”
张良没能第一时间反应,他低头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一紧,片刻就明白了言外之意。
秦王嬴政离经叛道,夺了共主周王之天下,破分封、设郡县,九州大权掌于一人之手,自称始皇帝。
而项羽,就是要把这条歪了的驰道重新拨回去,重建一个以他为大宗的王朝。
“阳翟……我乃一介司徒,如何能要故国旧都?”
“那就新郑?”
张良猛地抬头,发现对方仍然是盯着自己,暗中结起蛛网,每一步都在他掌握之中。
“恕我愚昧。”张良抿唇。
“你想的是对的,谈何愚昧。”项羽说,他早有预料地点点头,“不如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昔日陈吴二人揭竿起义,他们的口号是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口号一呼百应,没人会忘,张良却不觉得项羽是这句话的拥趸者。
“他们喊这样的口号煽动百姓,实际却是打着公子扶苏和我祖父的旗号而战,”项羽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轻蔑之心毫无掩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们自己信么?”
“可是……”张良要反驳,却被项羽抬手打断。
“而且他们输了,输得很惨。早早称王、兄弟倒戈、目光短浅,他们像野兽一样靠着本能行动,在试图将六国贵族融入时终于招架不住,堪称暴毙而亡。”项羽问,“你觉得最重要的错误在哪?”
“……目光短浅。”张良不愿如此评价这群先驱,却不得不承认,“他们不明白韬光养晦,不明白戮力同心,但是、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他们和我们不一样,”项羽伸出食指,点了点张良,又指向自己,“你我生来如此,不需别人指引,自己就会刻苦钻研。从小兵书为枕、名经作床,无数前人的智慧汇聚于头脑中,并能为你我活用。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就如猛虎食肉,牛羊啃草。”
“父辈为贵族,你我自然为贵族,”张良觉得可笑,“看着如今这破败山河,你还觉得贵族算什么?”
他想到中阳里,那里的人连书都难见到,怎么还能怪他们不读书?
况且,刘邦军营里,包括刘邦本人,没有一个是所谓贵族,照样谈吐不凡。
“不算什么?”项羽危险地笑起来,那是猛兽找到猎物要害的凶悍目光,“那你张良费尽心机找韩王子嗣做什么?韩成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张良脸上血色尽失,竟一时语塞,所有底气瞬间散了,他无法反驳。
“嬴政,废分封,自称始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错就错在不明白,很多东西是刻在骨子与血脉里的。你我哪怕流落荒野,依旧得以挺直腰背,靠的就是这个。”又是那种蔑视的嗤笑,项羽眯了眯眼睛,“全天下人都被‘积功而至’吸引了,欲壑难填的、目光浅薄的,就像赵高一介阉人,竟可蛀空整个秦国。没有骨子里的血脉,没有自幼的传承熏陶,坐拥天下的权力就是无根浮萍。”
张良不想再听:“那你为何违抗熊心?他的血脉难道不够尊贵?”
“这就是我要解决的另一个问题。”项羽赞许地看他,“血脉是基石,但太多人昏庸无能,熊心、韩成、甚至是胡亥!空有尊贵血统,却有不思进取的脑子,和那群人又有什么区别?”
张良听懂了,他深吸一口气。
“张良,你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明明面前困难重重,却可以将它们尽数抛却脑后,单纯地随波逐流,装作根本不存在阻碍的无辜。可你为何甘心屈于人下?世代相韩你真的觉得很荣幸?你想过韩非又为何要去帮助嬴政么?你肯定想过。”秋风吹来,有些刺骨,项羽却享受这种深入骨髓的感觉,这让他觉得拥有锚点,“你加入我,我不是要杀戮,我是要成为河流,将河床中的沙砾重新冲刷分层,让它们都回到该去的地方。”
张良不语,他看见所有的士兵都经过他俩撤出门外,只留下空荡的皇宫,混着一股异香。
阳光之下,一名兵士举着一根木棍过来,木棍头重脚轻,拧成绳的稻草将芦苇和麻杆捆在其上,竟是个火把。
“子房兄是聪明人,我不用再多费口舌。”项羽接过来,上下抛了抛,示意士兵下去,“我对你存好意,你既然不愿逾矩,我自然遵从。今后封韩成为韩王,定都新郑,由你辅佐。”
火把被点燃,橙光照在项羽脸上,他眼睛眨都不眨,而是继续补充道:“但你要记住,是你选择了韩成,而不是我。”
话音落下,项羽不再言语,他随手一抛,将火把扔到宫门一处湿润的角落,转身离开。
轰——
几乎是瞬间,大火腾地燃起,吞噬了整个咸阳宫门。
“你每天在这里转来转去,你不晕,我都晕了。”
看着刘邦一天中第三次坐立不安地站起身乱走,萧何终于忍不住叫停。
“那你告诉我,我们走是不走?走又走哪?”刘邦气急败坏,“去咸阳的路封得苍蝇都飞不进去,什么消息都探不到!”
“探不到有探不到的解法!”
“是什么?”
“还在想。”
“得了吧你!从霸上想到蓝田,天都快黑了,你想出什么了?”
萧何委屈:“郦老先生不是让稍安勿躁嘛。你看现在都还没追兵,至少那项羽肯定是不杀我们了。”
刘邦叹了口气,好歹也算是被安抚了些许,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何见他终于又安静下来,心里有了底气,又旧事重提:“我看那韩信不错……”
“又提他?”刘邦不耐烦地扇蚊子让他走,“当了尉官还不好?你要他当将军吗?要不他来和我换好了。”
“以前见那一次,我就觉得此人绝非凡辈。”
“可惜!他是项羽的人,”刘邦认真道,“我不可能重用他,我做不到,我还在怀疑他。”
萧何不依不挠,刘邦捂着耳朵,两人又牛头不对马嘴地吵起来。
“报——”
哨兵的高呼终于打断这场无聊中的闹剧。
“什么事?”
“咸、咸阳城、咸阳城方向……”哨兵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好几下,急得刘邦差点打人,才补上后面的,“一开始是滚滚浓烟,如今已经是大火滔天了!”
刘萧二人一顿,冲出门外。
只见傍晚天色,不见落日踪迹,只有西北方一片赤色,血红的火光在低空反卷,吞噬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