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入关中，怀王殿下身体抱恙，托我替他处理这些琐事， ”项羽屈指轻叩，“三川郡已分到河南，韩成只能屈就阳翟。”

张良扫了眼地图，对于韩国那芝麻大的一块地倒是无所谓：“殿下没有入关中之功，能有一隅得以偏安，再好不过。”

“车马都已备好，我本打算向众将军派遣使者，却发现自那一晚后，我与沛公便失去了联系，找不到他。”

张良嗤笑一声：“项将军手眼通天，还有找不到的人？”他扭过头，丝毫没有掩饰与项羽相处的不快，眼神冷厉，“我与沛公早已分别，毫无联系手段，咸阳硬如铁板，将军怕是问错人了。”

“是么？”项羽叹了口气，“我想你会知道的。”

他把诏令一推，明明白白地摆在张良面前。

张良迟疑片刻，逐字看着这封召令，心底一沉。

封刘邦为汉中王，掌汉中、巴蜀之地，即日西行。

都不需要再看地图，张良瞬间就明白了其用意。

说是册封，又何异于放逐，隔着秦岭，只有几条惊险蜀道能够入关，几员猛将占据咽喉，刘邦从此只得世代抱着地幅辽阔的巴蜀险地。

但是……

某个想法一闪而过，模糊而短暂，张良却何其敏锐，他轻吸一口气。

“要是耽误了关中王走马上任可就不好，”项羽依旧自顾自地说，“毕竟如今天下安定，诸侯难免会戒备一支多出来的军队。”

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绝对的强大与自信项羽他无需刻意营造，只用陈述事实就能令人警惕，甚至畏惧。

张良低下头，尽力压抑住自己，双肩却仍小幅度地战栗，像是想到了刘邦抗旨不遵的惨状。

项羽笑笑，看着他无血色的脸，觉得这位军师似乎有些太脆弱了。

他选择给这易碎的人一个台阶下：“何况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军师，这算是展示诚意的开始。”

张良没能马上回答。

如果项羽不像看小动物一般看他的下属们，他就会发现张良的颤抖并非惊弓之鸟，而且一种走到绝处再逢水源的激动。

张良几乎用尽全力，才抑住激切，不让项羽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

他紧盯诏书上“汉中王”三字，终于在项羽面前艰难地、纠结地、笃定地说出：“蓝田。”

“哦？”

“沛公在蓝田。”

回关中的路千难万险，换言之，入蜀同样困难重重。

他要为刘邦谋得不止一线生机——而是居诸不息。

纪信做了这几日治栗副都尉，感觉是身心畅快，曾经所有人都是他哥哥，如今他反而可以挺胸抬头，大摆官威了。

“纪小子，瞧你那样子。”同乡大哥指着他笑，伸手挠他痒痒，“头扬得下巴都看不见了。”

纪信挤挤眼，绷出来的严肃一下子就破了功，“嗷”一声叫出来：“饶了我，饶了我。”

他年纪太小，也无军功，挂的其实算个虚职，平日里就帮韩信和夏侯婴跑跑腿。

再加上眼睛和脸都圆圆的，稚气未消，没人想看他去打仗，倒是都乐得见他这副神气的模样，连刘邦也时不时拿他打趣两句，打发他没事就去军营里面逛。

纪信理理被挠乱的衣襟，不打算和这些人计较，毕竟他是带着任务的。

说来也巧，今日去夏侯婴那里禀报事务时，恰好就遇见了主公，他正叼着根草躺在树下，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纪信小小年纪，主公是他见过最大的人物，实在没忍住，便走了过去。

刘邦手里的是枚玉佩，白玉无瑕，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目光满满当当的是纪信说不出来的情绪，好像有点忧伤，又有点期盼，很悠长，像是看着远方。

纪信站在旁边半天，刘邦都没意识到有人过来，他只好乖乖地跪坐在一边：“主公？”

“……是你？”刘邦回神，盘腿坐起身来，把那枚玉佩塞进怀里，“有什么事么？”

纪信嘿嘿笑了两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好奇道：“这是主公夫人的玉佩？”

刘邦愣了愣，看面前这小孩，满脸初识男女之情的好奇与娇羞，好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娘等我爹赶集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村口的。”纪信挠挠后脑勺，看了眼刘邦失笑的表情，连忙补充，“我不是说、主公当然不是我娘……”

刘邦没忍住笑出声，狠狠搓了两下这小孩的头：“这样说也没错。”

纪信本是跟着笑的，突然想起自己因战逝去的爹娘，笑意又淡了，揉了揉眼睛，把悲伤感压下去，问：“主公这么厉害，夫人肯定很好看吧？戏里都说英雄配美人。”

“他确实是个美人，梦里都讨不到这样的。”刘邦也愁起来，这么多天杳无音信，快把他折磨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两人肯定许久未见了，纪信惊觉食言，补救道：“都怪这项羽无信，拆开不知多少眷侣，”他气起来，但又忍不住怕，“主公，那我们是打输了吗？”

“胜败乃兵家常事，既然你和我还好好在这坐着，那就还有可能。”刘邦安慰道，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但在这期间，我需要你帮我在私底下再探一探，我们军营里到底还有没有奸细。我只能靠你了，纪副都尉！”

纪副都尉拍拍胸脯，说自己一定不放过一名可疑份子，并翌日就以自己发家的队伍为起点开始排查，毕竟那里的人他都很熟悉——绝对不是因为想开局轻松一点。

只可惜这群人不把他当官看，还当个小孩子打整，纪信心里愤愤道。

好不容易逃脱熟人们的打趣，纪信刚想要离开，就见长官夏侯婴急匆匆跑过来，差点把门推翻。

“纪信！”夏侯婴急切问，“韩信在哪？”

“韩信……？”纪信觉得奇怪，“我今日没见过他，还以为他和夏侯大人在一起。”

“完了完了完了！”夏侯婴拎小鸡仔一样把纪信抓走，“赶快和我一起去请罪吧！”

“请罪？请什么罪？”

“韩信逃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