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清允留在了千机阁,她站在紫金峰山顶上,看着国师府驶离的马车渐渐淡出视野。
血红的夕阳斜照,山中风起,缓缓吹起她额前细碎的胎发,好似从前母妃帮贪玩的她捋顺凌乱的发丝。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身边没人的时候,她终于嘶吼出声,山风卷着凄厉的呜咽——
她稚嫩的脸上有一丝哀痛麻木,没了,司徒氏的一切都没了……外祖家也没了,她身边真的空无一人了,泼天的恨血淋淋的倾倒在她的身上,她还不满七岁。
她只知道,她活着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复仇。
她应该相信国师府的人吗?
其实弱小的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只是她别无选择,反正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被官府悬赏的命还有些价值。
她有些思绪混乱,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一张奴契已经将她的命运与国师府紧密联系在一起,她如今太弱了,她要成为他口中那把锋利的匕首,她要借国师府的手来复仇。
司徒清允明白,她是为了死人活着的人。
好在接下来在千机阁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重重考验让人应接不暇,让她没有心思顾及心中痛苦,让她不会想起父母和哥哥,不会想起被她连累的吴家村……
她发现玄蚀楼炼毒是拿活人来试毒性,轻微毒性的药就要弟子自己来试,司徒清允时而被毒的浑身红疹,高热不退,时而呕吐不止,晕头转向。
而剧毒的药会让些死囚或者是犯了千机阁规矩的叛徒来试,司徒清允有时听到他们因为毒药折磨的惨叫,背后总有一股凉意。
青煞营武术训练艰苦,青掌事总是让她不停爬山,从山底爬到山顶。并且让千机阁圈养的猛兽追她,逼着她四处逃窜。骑射剑术,暗器轻功,司徒清允学得很吃力,每日浑身青紫,腰酸背痛。
白渊阁,不只是收集信息的地方,更是一个培养各国细作的地方。在白渊阁的地下密室,总会囚禁着几个人,墙上挂着很多刑具,司徒清允要亲眼看着白掌事对这些人用刑,不管是攻心还是攻身,白掌事逼人说话的手段很多,迷魂计,苦肉计,美人计,离间计,连环计……不计其数。
而作为细作不仅要学琴棋书画,舞乐茶艺,品酒插花,也要学会如何去做一个乞丐,或者伪装易容成任何一个人。
在千机阁,做错任何一件事情,破坏任何一条规矩,都有很严重的惩罚,罚跪掌掴,泡过盐水的鞭子,把人关进蛇窟……
这样的生活,麻木痛苦但是不难熬,不会让司徒清允无时无刻想起父王母妃和哥哥的死,但每每夜回梦转,司徒清允都会做噩梦,那些梦的开端都是那个原本整个东景国都很高兴的除夕夜,结局都是血流成河的王府。
原来训练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容颜——父王教她练剑时宠溺的笑,母妃鬓间的白梅冷香,哥哥背着她在朱雀街玩耍时后背传来的温暖。
这样的日子她在千机阁过了三年,三年内,国师府没有来任何一个人,在她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的时候,却总能收到一封轩辕宥齐的书信。
而信中往往只有两个字,活否?仿佛只是他随意练字的废纸。
她也只回一个字“活”,便将信鸽放回天空。
轩辕宥齐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死活,虽然国师府如今在长安被赫连王一直派人监视,但千机阁的事情他了如指掌,他只是觉得他在紫金峰养了只小兽,有兴致时就撩拨逗弄一下。
很快,司徒清允迎来了千机阁三年一次的选拔,千机阁有百名弟子,按照由高到低的选拔等级分为赤阶,蓝阶和紫阶弟子,如今只有五个人得到三位掌事的认可成为紫阶,其中两位在外面执行任务,留下的三个紫阶弟子,分别是玄蚀楼紫玄,青煞营紫冥,白渊阁紫霄。
这场比试第一轮主要靠他们主导来选拔赤阶,第二轮要和他们进行比试,最后再由掌事们选拔蓝阶和紫阶,而选拔失败,连赤阶都不行的弟子,会被服下忘川散,逐下山去。
这一天是立秋,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司徒清允在阳光的晃悠下好像看见了两个人,他们怎么来了。
轩辕宥齐坐在比试场上的观武台上,慕枫站在他的身后斟茶,他穿了一身紫色软烟丝缎长袍,黑如瀑的青丝散落,只用一根长玉簪随意挽起,欣长的身形倦怠的靠着椅背,神色居高临下,可即便是这样的散漫,他在观武台上也是气势夺目。
观武台下有许多女弟子的眼神悄悄瞥向他,但因为受过千机阁的训练,也没有发出分毫声音,人群中一片肃穆。
三年的时间让之前的紫衣少年更加丰神俊朗了些,像是察觉到司徒清允打量的视线,轩辕宥齐抬头对上人群中司徒清允的眼睛,剑眉微挑,狭长的凤眸带上一丝玩味。
他是在诧异我没有死吗?司徒清允心中腹诽。
后背的鞭痕隐隐发出痛痒,但是司徒清允无暇顾及,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她必须要拔得头筹,必须要成为紫阶弟子。
千机阁的弟子们年长的有三十岁,虽然司徒清允便是年纪最小的那一批弟子,但她这三年像疯子一样,疯狂的练习每一个招式,熟记每一个配方,没日没夜的练习,她比所有的弟子都刻苦。
她不仅在制毒上有着自己的想法,喜欢研制新的配方和解药,还得到过玄掌事的赞许,至于白掌事传授细作的技艺,她也学的炉火纯青,她如今唯一怕的就是剑术。
她的剑术已经数月未曾有长进了,不知是不是体型的差距,她比一般的十岁弟子要高些,但她最近每次和那些成年又剑术高超的男弟子训练的时候,还是会被击的节节退败。
她只能硬着头皮打,今日是第一轮,她应该可以过,但明日最后的遴选,在击败其他选拔弟子后,还要和三个紫阶弟子比试毒术,易容和剑术,不过剑术只要能不被青煞营的紫冥打下比试台,就算成功。
司徒清允想,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比试台上。
比试刚开始,她轻松的赢了很多人,最后回合的对手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剑术尚可,二人本来打成平局,但最后还是被司徒清允寻到了破绽,他成为了赤阶弟子,而司徒清允和其他九人顺利通过了第一轮选拔。
将近夜间,天空昏暗,幽静无声,女弟子的寝院亮起烛火,池水边连廊上的灯笼也被点亮,院中血红的石蒜花,白色的绣球花还有黄桂紫菊,开的正艳,四处蔓延着花香。
司徒清允赢了选拔,独自在红叶林练完剑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衣服,熟练的给自己后背上药。
这三年,她早就不怕疼了,但如今她的眉头紧锁,还在思索明日的选拔。
“谁?”
窗户外面传来动静,司徒清允拉起衣服,警觉起身。
“是我”
虽然轩辕宥齐的声音与三年前不同,但司徒清允已然认出是他,她上前打开房门,便见他还是白日的那身装扮,拿着一把精致的佩剑,紫衣玉簪半散墨发。
他的身形比起三年前更加高大挺拔,眉眼间也更加凌厉,他一步一步的踏入房门,逼的司徒清允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抵住黄花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