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清允看向紫禁城,轻声开口:“国师夫人在宫中何处,明日属下可以把芙蓉酥带进宫去,送到夫人手上。”
轩辕宥齐未答,将手中玉壶的酒饮尽,站起身,摇晃着大步向紫禁城的方向走了两步。
司徒清允一惊:“世子,这是房檐,小心!”
司徒清允抱住要摔落的轩辕宥齐,稳稳的落在地面上。
在牵扯中,轩辕宥齐月白衣袍滑落,露出大片冷白的肩颈和精壮的脊背。
司徒清允怔然的看着怀里已经昏睡过去的轩辕宥齐,红了耳根。
她别开眼,脸颊有些发烫。
轩辕宥齐生的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但她从小就对他心怀惧意,可如今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在她怀里昏睡过去,她心中竟然对他少了几分忌惮,生了几分冒犯……
少女葱白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仿若被蛊惑一般,缓缓抚上轩辕宥齐那张精心雕琢的俊美五官,一寸寸,轻轻描摹着他高耸的眉骨,挺直的鼻梁。
就在她指尖滑过他的唇时,轩辕宥齐的睫毛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刹那间,她如触电般,慌乱地将手猛地撤回 ,喉咙下的那颗心险些跳了出来。
司徒清允深呼一口气,把轩辕宥齐扶在床上,便退出了房门。
与此同时,今夜国师府没有入眠的人,还有国师大人轩辕霆。
庭院中,木芙蓉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几瓶桂花酒,他雪青色的身影独自坐在石凳上,桌面却放着两个杯盏,轩辕霆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对玉瓷酒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色鸳鸯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在碧绿的荷叶间嬉戏,水波荡漾,鸳鸯的羽毛纹理清晰可见,仿佛随时都会从荷包上跃入水中。
那荷包是新婚时嫣然亲手做的,却从不许他在旁人面前拿出来,她说怕羞。
轩辕霆此时想起她当时羞恼的模样,不自觉的也笑着。
晚风拂过,木芙蓉花瓣如雪般飘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他发间。
曾经,嫣然总会踮脚为他拂去肩头的花瓣,嗔怪他像个不解风情的呆子。如今,他伸手去抓那片花瓣,却只握住了一团虚空,再看,原来那胭脂色花瓣早被风吹到了地上。
他怔怔回屋,坐在夫人的梳妆台前,那与轩辕宥齐几分相像的脸神色黯然,向手中那幅画像呢喃着细碎的话语。
“六年了,嫣然,你会怪为夫没有保护好你吗?”
暮色四合,宫灯朦胧,鎏金宫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漱玉池升腾的氤氲水汽将周遭妆点得仿若仙境。
池底铺陈着剔透玉石,在宫灯的映照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淑贵妃款步来到池边,身姿绰约,她轻解罗衫,露出如雪肌肤,缓缓走进池中。
赫连北辰悄然出现,抬手屏退了侍奉的宫人,随后轻轻走到淑贵妃身后,伸出修长有力的双手,搭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玉鸾,再添些热水吧。”淑贵妃声音轻柔,尾音带着一丝慵懒。
等了片刻,却不见回应,她不禁秀眉微蹙,缓缓转过头去。
“啊!”
淑贵妃原本娇艳的面容瞬间失色,美目瞪得浑圆,慌乱后退,却不慎跌入池中。
咳咳——
水花四溅,她接连呛了好几口水。
“……陛下怎么在这儿?”淑贵妃声音颤抖,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更衬得肌肤惨白如纸。
赫连北辰立于池边,神色阴沉,幽深的眼眸隐隐闪着一丝偏执。
随后他进了池子,长臂一伸,手指如铁钳般挑起淑贵妃的下巴,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肢,从背后将她牢牢禁锢,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他俯下头,下巴靠在她的雪肩上轻声呢喃:“嫣然,今日是你的生辰,朕来,你不欢喜吗?”
“当年,朕每日守在谢府门口,只为见你一面,可为什么你选择了轩辕霆,而不是朕,是不是当年赫连氏连遭打压,没有轩辕一氏的权势大,可如今,没有人能够拆散我们了。”
“现在,朕是皇帝了,嫣然你看看朕!……你为什么不对朕笑了?”
“笑啊!给朕笑!”赫连北辰越说越激动,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淑贵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嫁给轩辕霆那日,朕,真的要疯了,朕恨不得,恨不得那日在长安街上杀了他!”
淑贵妃呼吸愈发急促,说不出话,精致绝美的面庞涨得通红,美目中溢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池中。
“还记得京城那些纨绔是如何夸赞你吗?‘嫣然一笑醉长安’。自十六岁游湖宴上初次见你,你身着华服,明媚动人,朕便被你迷住了。如今你是朕的,江山也是朕的,谁也不可能夺走。”赫连北辰的声音近乎疯狂,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淑贵妃不敢惹怒赫连北辰,怕他伤害自己的母族和夫家,她回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赫连北辰的时候,时至四月芳菲,丞相府为赏春设的游湖宴,长安的贵族及他们的子女们,纷纷出席。
她不过是看当时的赫连小侯爷在画舫上和别人斗诗犯了难,随口答了一下,替他解了围,未曾想却种下这段孽缘,可她自小与夫君青梅竹马,从未有过二心。
不论赫连北辰是赫连侯爷还是皇帝,她从未爱过他。
眼前人越来越粗暴,淑贵妃只能任由她动作,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泪水像断了弦的珍珠。
赫连北辰看见怀中人不停流出的泪水后,有几分无措,他细细吻去她的眼泪,哑声哄道:“别哭嫣然…别哭。”
这一夜,漱玉池的水剧烈晃荡,溅起的水花肆意飞溅,浸湿了大片地面,池中二人的倒影在水波的摇晃下扭曲变形 。
咚——三个时辰后,晨钟声起。
东方的天空起了一片鱼肚白,长安街的街道开始熙熙攘攘起来。
祈园内,薄雾缭绕,闭着眼睛的司徒清允感到一丝秋日的凉意,发出一声细微的咳嗽。
她在门口守了轩辕宥齐一夜,倒也不是怕他酒醉难受,只是怕他出了差池,无人再助她复仇。
卧房内,轩辕宥齐听见动静,骤然睁开双眸。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下了床榻,打开了房门,便见倚靠在墙外睡着的司徒清允。
霜寒露重,少女额间碎发已被雾气濡湿,一身夜行衣显得她更加消瘦,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狸奴,而她身旁还摆着那碟芙蓉酥。
轩辕宥齐静静凝视着她,像观赏自己打磨的剑器,蓦的,他缓缓蹲下,用手拂去落在少女衣裙边上的几片木芙蓉。
“哥哥别走!”司徒清允好似陷入梦魇,睡梦中抓住了他的手。
轩辕宥齐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剑眉微挑,一双深邃的凤眸望着她有一丝诧异,而他掌心里那只纤细微凉,带着几分薄茧的手,力道又紧了紧。
不知何时,他们紧握在一起,司徒清允冰凉的手开始一起灼热起来,周围的一切好似静止了,他甚至感受到了眼前人的脉搏是那般坚韧,像春日破土的新芽,带着顽强的生机。
轩辕宥齐静静的望向她,少女的肌肤如月下新雪,眉目出落的越发动人,清冷又透着几分明媚,挺翘的鼻梁下樱唇时而微抿,时而梦呓。
他转眸了看向她身旁的芙蓉酥,那盘芙蓉酥整齐的摆放着,他能想到眼前人是如何小心的把它从房顶拿下来的。
此时,轩辕宥齐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伴随着耳朵渐渐发热,他居然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
他用另一只手怔怔拿起少女发间的花瓣,突然想起儿时读到的那句诗,怜君庭下木芙蓉,袅袅纤枝淡淡红……
或许他心中的那种未知情愫是怜惜与欣赏,就同那位诗人对芙蓉花一样。
这么一想,倒是释然了些,他怎会对她动情,不过是一颗棋子。
恍然间,院内假山处传来下人用扫帚扫地的声音,他迅速抽回手,起身给少女披上他的外袍,抱着她回到房内。
司徒清允睫毛微颤,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过来,她睁大眼睛看着轩辕宥齐的侧脸,她这是还在做梦吗?为什么世子在抱着她!
轩辕宥齐知道她醒了,轻咳一声,垂眸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凌厉,抬手把她扔在床前的锦织珊瑚毯上,声音有些低沉:“这么多年,你一直如此,没有一分警觉吗?”
司徒清允从地上坐起,看着他哑然,她也不知道为何在他的身边,总是少了几分警觉,居然睡的如此昏沉。
她明明很怕他……
司徒清允有些懵,低声开口:“属下知错,属下不是有意在世子门外睡着的,属下有话要说,便在门外等世子醒来。”
司徒清允看着居高临下的轩辕宥齐,似带有一丝怨气缓缓开口:“昨夜世子酒醉,属下还没有禀报宫中情况。”
轩辕宥齐听到酒醉二字,眉头微皱,他昨夜竟醉了?
静默间,几道晨光悄悄从窗户照了进来,二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放下了防备,他们之间的信任何时到了这种程度?
明明他们,一个赛一个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