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修然眼前一片晕眩。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的唯一印象,是他与李乐枫的身体一并不受控制地从空中往下坠,在两个人都跌落地面之前,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倏忽出现在地面。
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
等祝修然再度睁开眼睛,周遭一片竹叶婆娑,风沙沙拂过叶梢,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紫竹峰。
迷蒙的视野逐渐清晰,那个对他许下甜美诺言的清俊男人一身白衣,正站在他的面前,这人一双微微上扬的狭长眼睛静静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开口说道:“做的不错。”
另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白衣男人边上,似笑非笑的目光将祝修然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手掌不老实地握在白衣男子的腰上,语气不咸不淡,听着不像什么好话似的:“靠他竟然真的能成功,看来我的筹谋都是白费了。”
白衣男人没有要回答他的问题,此人抱剑而立,看着祝修然:“我叫周连山。”
周连山的目光从祝修然身上移向旁边,这时后者才注意到“春神”还在他的身边。不同于他一身轻松地躺在地上,这位“春神”现在被五花大绑,手腕上银白色的锁链还和他死死连在一起,看见锁链的瞬间,那本来被忽略的失血感再度席卷祝修然的大脑。
“春神”轻轻叹息:“周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没有很想杀死你,乐枫。”周连山看着她,语气平静,“但是雅各的天梯从刚才开始才真正关闭,现在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祝修然听不懂周连山在说什么,但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的灵魂跟随着李乐枫的一道开始觉得愤怒,仿佛有一道火在燃烧似的,烧得他浑身皮肉都一阵阵发紧。这个被叫做“乐枫”的冒牌“春神”用了好一阵子才死死克制住内心深处的暴虐,用她那双纯白色的瞳孔看着周连山和他身边的焚城,露出一抹苦笑:“我没有办法。”
“从拥有独有特质【神女的锁链】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办法了,周哥,你知道吗?”一滴纯白如同珍珠的泪水从李乐枫的眼角落下,她整个人因为这一滴泪水,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马上要消散似的,“我真的问过自己无数遍,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这个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神明会选中一个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普通人?每一天我照镜子看着不人不鬼的自己,我都会这样问。——可是没有人回答我!祂只是像塑造一具容器一样打造我,祂不在乎我在想什么,不在乎我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是周哥,后来真正成为【神女】那一刻,当我知道祂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李乐枫的影子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稀薄,只有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翻出口腔内壁鲜红的皮肉:“是因为你啊,周哥。祂惧怕你,所以找了一个你亲爱的好友,让我成为你身边一把锐利的剑。祂选中我,让我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都是因为你。”
周连山的神情骤然冷下来。
焚城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往后踉跄一步的周连山,左手掌心向上一翻,一朵熊熊燃烧的火种出现在掌心,他冷冷看着李乐枫脸上那近乎病态的笑容,利落地将火种打入束缚她的绳索上。
“啊——!”火焰顺着绳索熊熊燃起,李乐枫原本近乎透明的身体被火焰灼烧,猛地现出实形,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咬紧牙关,看向周连山的目光极度复杂。
那双纯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呢?周连山用尽力气去看——嫉妒、怨愤、悲伤、可怜。
“胡说八道。”焚城驳斥。
与他的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一个清亮的嗓音,周连山转过头,看见信步走来的林遮:“如果真如你所说,祂最应该策反的是我,再不济还有焚城。对周连山而言,我们谁都比你重要。小姐,我知道你被焚烧灵魂很可怜,不过这样乱泼脏水可不是个好习惯。”
这话听着实在让人不大舒服,焚城在心里想,但话糙理不糙。
周连山堪堪在原地站定,看着李乐枫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乐枫,岑文书的死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走到如今助纣为虐这一步。”
也许是李乐枫如今的模样总让周连山想起那些抛下他死在密室里的朋友,周连山不忍心苛责,只能硬生生转移话题,在杂乱的心绪重,硬邦邦地看向一脸懵的祝修然。
“我已经向你讲过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祝修然,但对你而言你生长到今天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何况我们也需要完成你的夙愿才能够离开这里。”周连山说,“我会把我们所有人一起送回一百年前你母亲死亡的当夜,如今你已经成为当时第一高手,我相信你会改变这一切的,对吗?”
祝修然的嘴唇一张一合,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这座萧瑟的竹林间,刹那掀起了一道大风,将成千上万片竹叶席卷到空中,筑成一道风墙。
在遮天蔽日的竹叶缝隙间,一道道白光洒下,将这片天地照亮,林间的人不由自主抬起头,纷纷恍惚望向天际。
天亮了,紫竹峰的第二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