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低落,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衰退,你这是缺锌!得补!”
发廊里,丁四美抓起一包每日坚果,撕开口,递给吧台对面的蓝辛,“听琦琦说,你现在属于编导,搞创作不用上台,对身材要求是不是没那么高了?回头让琦琦给你买些,你没事就嚼一把,这东西吃了不长肉。”
“去北京之后,就没上过台了。”蓝辛笑着接过,倒出一把坚果在手心,嚼起来。
“什么?”丁四美颤声问道,“你去北京......?”
“这很脆呢,什么坚果?味道真不错。”蓝辛笑吟吟地看着丁四美,手掌朝前伸了伸。
丁四美面无表情:“好吃你就多吃点。”
眼神却紧紧锁住蓝辛。
蓝辛知道这顿灵魂拷问是逃不过了,索性实话实说,“我辞了领舞邀请,陪了小斯一年。”
怎么会这样?丁四美错愕在原地。
当年蓝辛突然辞职,所有传闻都说那是人往高处走,能去全国顶尖的剧团做首席舞者,谁稀罕做一个中学舞蹈老师?
没想到领舞她不做,转头干了一年家庭妇女?
那双手......会淘米么?做的饭能吃么?
丁四美凝住蓝辛,喃喃叹道:“你......怎么舍得?”
“其实没那么难。”蓝辛微笑道,“如果这个机会出现在其他时间,我的确很难拒绝,可当时是小斯最关键时期,我不需要做任何选择,他是最重要的。”
丁四美恍然:“我说高主任怎么肯同意——你舍弃了自己。”
蓝辛淡笑:“谈不上,我没那么伟大。”
“那段时间很难熬吧?”
蓝辛低低嗯了一声。
陪读的日子枯燥沉闷,就像水坝下游看不到尽头的黑土地。孩子放学归家那一刻,上游大坝开闸放水,土地被淹没,时间被侵占,妈妈切菜做饭,洗衣拖地,整理家务还得兼顾孩子善变的心情,忙得像陀螺没有一刻空闲。而那之后,作为妈妈的母体身份如潮水褪去,从本体中短暂剥离,彼时独立个体完全暴露,面对自己,半夜两点清冷的月光比酷暑正午的烈日更加炙热,能将人心煎烤得四分五裂。
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蓝辛反复地问自己,可惜吗?值得吗?
然而舍弃从来不是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蓝辛只知道她付出的代价是:我愿意。
蓝辛扬起脸,“我运气不错,一年半后,原剧团编舞举家移民,职位空缺,团长再次找到我。”
她笑起来,眼神里是满足与幸运:“是我想做的事。”
丁四美凝住蓝辛,目光里含着柔软的怜惜,说的容易,她如今这一脸风轻云淡更像是将当年痛苦埋葬,浇灌时光后新生而出的一段抚慰。
人岁数也越长,越容易沉溺于年轻时犯过的错,要是没有这丁点抚慰,漫漫长夜,她孤身一人,能熬过来吗?
丁四美不知道答案,她不觉想起了琦琦,以前她迫切地希望这祸害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做梦都梦见那皮猴身穿红衣胸挂大红花成了新科状元郎,可连续两年遭遇考研滑铁卢之后,丁四美的梦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说底色未变,可那漫天的鲜红却散发着一股血腥气味,梦里面琦琦不是抑郁从高楼坠落就是撞向迎面行驶的列车,无论哪一场梦境,她总是听见琦琦在哭:妈妈,我好累......
人生啊,最大的变量原来是时间。
“陪儿子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丁四美笑着总结道,“无憾了。”
蓝辛微笑的表情滞了一瞬,她点头,不管作为妈妈,还是舞者,她都已尽力而为,如今身为编舞,她有更长的路要走。
“这次回来是因为巡演?”
“嗯,说到底我是从江城走出去的畲族姑娘,《畲族情》这部歌舞剧全国都巡演过了,总该回到它的故乡,让为数不多的族人看一看。”
“巡演之后就走了吧?”
蓝辛默了默,修长的食指拈起最后一粒核桃仁缓缓放入嘴中。
她这一生大半数时间处于漂泊之中,剧团生活就像赶场一样,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马不停蹄地迁徙。何时出发,去向哪处目的地是需要时时铭记的,至于归程,与她而言,是想不起也求不出结果的未知数。
年少时出走大山,阿婆破旧的瓦房是她离开的第一个家;和高亮结婚生子再离婚,江城是她离开的第二个家;教学事故后变卖婚房再出走北京,那是她第三次离开家,至此之后,她无家可归。
不走,有地方回吗?
蓝辛用力咬住核桃,看上去就像一个沉重的点头。
丁四美看着她,声音不知不觉渗进几分苦涩:“说起来我们是同辈,可我眼里啊,你和琦琦小斯是一样的,都是外漂的崽,让人操心。”
蓝辛嗔道:“你占我便宜!”
丁四美继续道:““现在两小的回来了,总有一天会成家,你呀,要乏了,也回家吧。”
蓝辛眉心颤了一下。
“重新开个舞蹈学校,隔壁一直空着呢。”
蓝辛没答应,余光朝隔壁带了一眼,克制地飞速收回视线。
“说到回来,以前我同琦琦聊过这个话题,你似乎不大愿意她放弃北京?”
“咳,这不想开了嘛,”丁四美自嘲地笑道,“以前说你头头是道,什么华枝春满,天心地圆,轮到自己身上,竟看不透了。”
蓝辛嘴角噙着笑:“后来呢?”
“别提了,被小十七给骂醒了。”丁四美朝茶室方向努了努嘴。
蓝辛指向隔壁,不可置信道:“你说隔壁画室......是小十七?那个......小碎嘴?”
“可不?现在为人师表,小嘴能叭叭呢,一开口,满嘴大道理,厕纸都堵不上,”丁四美委屈巴巴地压低声音,“我都说不过她。”
蓝辛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个世上竟还有人能反给你灌鸡汤......”
丁四美瞪住她,一把夺过蓝辛手中半包坚果,“不给你吃了!”
“唉,”蓝辛忽地喊道,转头从包里抽出一包同款每日坚果,“咱俩坚果不一样!”
丁四美脑袋凑过去,手指向包装袋右下角,眼睛眯起来:“你的是纯萃坚果,我的是......铂萃坚果,哈?”
两人对视一眼,丁四美尾音一扬:“坚果还分等级?”
“哟,那我这个纯萃顶多算个妃,”蓝辛手指向包装底部,“正宫娘娘必须是亲妈,铂萃。”
“切,什么铂萃,我在她心里——是纳粹!”
两人笑做一团,蓝辛撕开包装袋,将整包坚果一起倒了出来。
丁四美扒拉两下,“你的没有果干。”
“但我有开心果哟。”蓝辛笑得嘚瑟,好像占了多大便宜。
“这皮猴子居然搞区别对待。”
“你看你,又错怪琦琦!”蓝辛耐心解释道,“你眼睛不好,自然要多吃蓝莓蔓越莓这些富含花青素的果干,保护视力嘛。至于我,你刚刚也诊断过啦,缺锌,所以琦琦才会给我买含锌量高的坚果。”
“缺什么补什么是吧,”丁四美哈了一声,“那我应该多给她吃点猪脑。”
“你是不是亲妈?”蓝辛忍不住捂嘴笑道,“琦琦多好呀,做事周到,比我家那个浑球不知贴心多少倍。”
“嗐,没闹心就不错了。你不知道她前段时间黏在家里,就像条赖皮虫,那屁股钉在床板上,我撬都撬不开......”丁四美习惯性地贬起自家小母猴,说着说着神经突然触动了一下,她这是在跟女儿未来婆婆对话呢,可不能把闺女那点老底全抖出来,对了,得长她志气,于是斜塌的肩有板有眼地支棱起来,紧绷的眉头僵硬地往上挑了一道,“咳,不过孝敬长辈这方面琦琦确实做得还行......”
到底相识多年,丁四美微妙的表情变化一五一十全落进蓝辛眼中,她强忍住笑,绷紧脸端坐道,“亲家母,我对我家这个准儿媳可是打一百分的,你在我面前不能说她坏话,不然我要跟你翻脸的。”
恶婆婆的气势瞬间冲破丁四美临时筑起的心理防线,她攀住蓝辛肩头,几乎笑出泪来:“别喊我亲家母,听得我脑壳疼。”
“别说你脑壳疼,我听了都吓一跳,好像一下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婆,腿脚都不利索了,还撑着根拐棍满院追小孙子跑。”蓝辛捂住心口,摇头笑叹。
丁四美故意挫她兴致,“也有可能是孙女。”
蓝辛高兴地直拍桌面:“姑娘更好,要是琦琦生个姑娘,我亲自教她跳舞,你同意吗?”
“那我能说不?琦琦小时候要是跟你学跳舞,也不至于现在天天驼背像个小老太。”到底是亲生的,说三句不损一句,丁四美嘴巴发痒。
蓝辛拍拍胸脯:“现在学也来得及,等我回江城,我来替你完成这个遗憾。”
丁四美抬眸凝住她:“什么时候回来?”
蓝辛愣住了,火车一跑起来竟没个边,她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转向吊顶电视。
丁四美忽然反应过来,飞快地看了眼时钟,按下遥控器开关,“呀,差点忘了,这都开始了,哪个台?”
“不知道哪个台直播,我只会手机操作,”蓝辛调开手机视频端,问道,“能投屏吗?”
“能,我来调,”丁四美拉开抽屉找出另一个遥控器,“还是小斯帮我弄的呢,我们家那个老东西,调了半天也没用。”
“嗬,给你做饭时,‘我们家那个可会弄吃的了’,一调电视机,我就歇菜,老了,不中用了,是吧?”
门帘掀开,一道醋翻天的酸气混着冷风涌了进来,独属于司平的铜锣大嗓门热乎乎地响起,“好久不见啊,蓝老师。”
“好久不见。”蓝辛笑着应和,自从舞蹈教室关闭之后,她再没见过司平,这会儿看着竟有几分生疏,“我记得你以前......不戴......,这是?”
司平食指抵住眼镜下框,往上托了下,嘿嘿笑道:“我这老花镜好看吧,闺女买的。”
“好看,”蓝辛夸道,“你闺女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不止贴心,嘴还甜呢,夸我戴上后像那个家喻户晓老少皆知的大明星——”司平眉毛一扬,美滋滋地吐出两个字,“德华。”
蓝辛眨眨眼,心想这闺女不是猪油蒙了心就是纯粹眼瞎,她琢磨了下,大概率是后者,不然怎么会看中她生的那团肉球呢。
这时只听丁四美呵呵一声,“可不?《西游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风靡全国上下五千年呢。”
“马德华啊?”蓝辛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喷笑出声。
司平卡在原地,气得眼珠骨碌碌直转,恨不得当场撕了他闺女那张小甜嘴。
一阵冷风灌进,蓝辛轻咳一声,丁四美立刻提高嗓门,“你杵门口做什么?不进来就赶紧出去,把门带上!”
司平立刻回头招呼道,“喊我们进去呢。”
还有人?丁四美朝后探去,蓝辛却好像知道来人是谁似的,把包拎到一旁。
一个和高斯同款身材的圆柱体出现在司平身后,只不过来人更矮更胖,如果对准高斯脑袋来一榔头,估计能锤出这么个体型......啊,丁四美反应过来,忙称呼道,“高,高主任......”
“是高副校长。”司平赶紧纠正。
据说原本那个副字可以去掉,无奈谭睿死活不愿走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死皮赖脸硬要奋斗在教育第一线,就这么和领导们僵持了好长时间,最后成功赖在校长这个萝卜坑里,掐断了高亮同志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至于高亮在意不在意,有好事之人上前挑拨,可不管那些人说什么,都被高副校长一张板脸电蚊拍似的扇了回去。面对挑唆,高副校长沉默不语,然而学校大门口,碰见上学迟到的,不守纪律的余小岛之流,高副校长立刻开大嗓门炮轰,那气势,势必要让小兔崽子们知道谁才是江中说了算的人——除了谭校。
“称呼而已,”高亮客气笑道,“自己人,无妨。”
目光却往蓝辛方向直探。
司平拐弯钻进吧台内侧,手示意向蓝辛身旁空位:“高校长,坐。”
蓝辛朝高亮颌首笑笑,客气地腾出三十厘米社交距离,高亮嘴角笑意凝了一瞬。
丁四美和司平对视一眼,俱当没看见,而蓝辛完全没注意到前夫的微表情,她盯住电视屏幕,着急地问:“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