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裕王出事以来，府中总是暮气沉沉，下人连多一句小话都不敢说。如今却处处透着与往日不同的喧闹，廊柱上缠起了崭新闪亮的朱红锦缎，院中花树置放了许多鸟窝，白日里小鸟们鸣唱着欢快的语调。连平日里总爱趴在阶梯上打盹的石狮子结界，也被洒扫的仆妇细细擦拭了三遍，连鬃毛里的积尘都寻不见半点。管事们捧着厚厚的清单来回穿梭，时不时停下来与捧着布料、首饰的侍女们低声交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和欣喜。

毕竟，这操办的可是世子的婚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正厅里，几位须发皆白的钦天监官员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叠得整齐的黄历，手指在上面不停指点。

“启禀王妃，” 为首的老官员拱手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依星象来看，下月初三、十七皆是大吉之日，宜嫁娶、纳彩。只是初三那日火星犯南斗，恐对新人日后运势略有影响，十七那天则日月同辉，乃是上上之选。”

坐在上首的王妃谢氏微微颔首，她身着一袭天青色绣暗纹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却依旧端庄贵气得令人不敢直视：“既如此，便定在十七日吧。”

送走老学究们之后，罗妈妈便将将早已写好的宾客名单呈了上来。谢氏粗略扫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侧桌书案边处理政务的李屹炱。这毕竟是他的婚事，为了方便商讨，即使再忙，他这几日也陪着母亲一起定夺。

李屹炱放下信件，正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出神。那树还是他幼时亲手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正打着小小的花苞。听到母亲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身，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母亲唤我？”

谢氏放下手中的名贴，轻叹一声：“炱儿，婚期已定，好歹去见见你父亲。这般重要的事，总该让他知晓。”

李屹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母亲，您说的是哪位父亲？是那个一心只想着权势，连母亲受的委屈都能当作看不见的丈夫？还是那个为了讨好先帝，连亲儿子都能献出去的裕王？”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冰冷，“他算什么父亲？先帝虽酷烈，可至少还懂得夫妻之道、父子之伦，他呢？他连先帝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比先帝还恶心！”

谢氏脸色剧变，连忙起身拉住李屹炱的手，低声喝道：“炱儿，休得胡言！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去，可是要惹祸的。你父亲他...他或许是有苦衷的。”

“苦衷？” 李屹炱拂开谢氏的手，冷笑一声，“他的苦衷就是将我们母子当作随时可以利用丢弃的棋子？母亲，您不要再为他辩解了，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说完，转身看向窗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过，您说的也对，这婚事毕竟是王府的大事，我总该去见见他。”

让他知道，我李屹炱的婚事，用不着他来操心，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谢氏见他松口，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好，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好好与你父亲谈谈，或许事情会不一样。”

李屹炱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当天下午，他便独自一人去了裕王的院中。书房外的侍卫见他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李屹炱推开书房的门，只见裕王正瘫在躺椅上，连坐都坐不住。近些日子尚且算是有些好转，总算能控制住便溺。常言道，子肖父，裕王年轻时也是一样的高大英俊，只是长久的卧床和病痛摧毁了他的面容，使之扭曲变形。

裕王听到动静，努力想要抬起头看看。李屹炱走上前，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冷淡 :“父王，儿来报喜。”

裕王喉咙里滚出一串浑浊的咕噜，歪斜的嘴角挤出白沫。降神的记忆仍像烙铁般烫在他脑髓里，他亲手将儿子献与先帝，想请灵微圣君降凡，止住神州国的灾厄，更重要的是维护他们的统治。他得意洋洋，觉得先帝对他的宠信必将更上一层楼，却未曾预料到妻子和儿子会同时背叛他，自己成了降神的媒介。海量神力钻入他的躯壳，撕咬经络，损毁器官。从此他口不能言，足不能行，只剩一只眼还能转动，比最低贱的乞丐还要悲惨。尽管宫中下令尽力救治，也不过是让他维持更清醒的痛苦罢了。

“儿要娶妻了。”李屹炱俯身，看着裕王颈间暴起的青筋，像在欣赏一幅名家之画，“下月初九，黄道大吉。新娘不是您挑的姜相孙女，也不是端家郡主……是个普通出身的修士。”

裕王那只尚能动的眼猛地暴凸，红血丝炸开，像赤红蛛网。榻旁铜盂被挣扎的手肘打翻，药汁泼在狐裘上，晕出一片墨褐色。

“气大伤身。”李屹炱大笑：“您若此刻咽气，礼部便要追封您‘忠睿大圣’，灵位还得抬进太庙，受我夫妇三拜九叩。那多无趣！儿还指望您撑着病体，亲眼看我迎娶世子妃。您不是最厌平民血脉玷污宗祠么？到时记得睁大眼，看看她如何一步步踩在李氏列祖的牌位前。”

裕王喉中发出嗬嗬怪响，他唯一能动的手指痉挛着抠向榻边，指甲缝里塞满木屑。

“父王千秋百岁。”李屹炱直起身，广袖垂落，“您可一定得活到孙儿满月，活到曾孙抓周。归墟路太冷，您得替母妃、替我、替那些被你推出去挡刀的亡魂，多受些活罪。”

殿外忽传一声闷雷，像是叱责他的大逆不道。李屹炱直视天穹，毫不畏惧。他转身离去时，雨声密了，灯火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潮湿的影子。

裕王望着那道背影，唯一的眼珠几乎要挣出眼眶。恍惚间，他看见在春猎时自己把三岁的李屹炱扛在肩上，指着御苑初开的辛夷花道：“炱儿，他日你娶妻，必得配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他曾经无比疼爱，无比自豪的儿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揽月轩里，窗棂上的细纱被夜雨夹杂的风轻轻吹动，映得屋内烛火忽明忽暗。阮微恭谨站在顾耽耽身前，似乎真当自己是个普通侍女，可说出的话倒是很玩味：“顾姑娘，听闻世子今日去了裕王的暖阁，还与其起了争执。” 她顿了顿，缓缓将李屹炱告知裕王要娶平民女子，裕王被气到险些晕过去的场景一一转述，连李屹炱那番阴阳怪气的话语也未曾遗漏。

“你在府中的眼线恐怕胜过王妃了。”顾耽耽闭着眼睛听雨。半个时辰前刚发生的事情，她便知晓得如同身在当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