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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两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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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雅欣在旁边笑出声。她一直在角落里靠着墙,像某种看戏的观众。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张帆的眼角抽了一下,赵钦亦的保温杯悬在半空中,杯盖拧了一半停住了。

“你——”老周张了张嘴,“江老师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站在深海那边。”江与舒打了个响指:“我说——这比真正的深海还恐怖。因为真正的深海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密室里——你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

“我懂了!”老周一拍大腿,“深海的恐怖不是黑,是你总觉得有东西!”

“对!”江与舒说,“所以你要的不是全黑,是‘好像有什么但又不确定是什么’的黑。全黑是死的,‘好像有’是活的。”

罗哥的眉毛拧成一团,像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他妈说具体参数!‘好像有’是几流明?‘不确定是什么’是什么色温?你告诉我,我调!”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我要知道参数我还用你们?”

“那你说什么!”

“我说感觉!”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你半夜起床上厕所——”

“又来了!”罗哥翻了个白眼,他的组员在旁边已经快笑出声了,但都在努力憋着,一个把嘴唇咬得发白,另一个假装在调灯但其实手指根本没碰按键,整个灯光组的工位后面都弥漫着一种“我们组长在吃瘪但我们好开心”的快乐空气。

“我说感觉!你半夜起床上厕所,不开灯,凭记忆摸过去。那种‘好像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的感觉——你就给我那个感觉!”

“那就试!”老周把帽子从抓在手里掰回戴在头上,“试到她认出来那个感觉为止!”

张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们吵得很好,很有层次感。比下午那场戏好。我舍不得打断。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拍吵架戏。老周的肢体语言很丰富,罗哥的节奏感很好。你们这段我准备写进导演笔记——‘如何激发演员的真实情绪:让他们通宵加班调灯’。”

于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东方影都深海棚里上演了可能是中国电影史上最离谱的一场灯光彩排。过程和结果同样精彩。

罗哥站在灯控台前,手指悬在推子上。“百分之十。柔光三层。色温六千。试!”老周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不对!太亮了!比例不对!”他指着屏幕,“沈渊的脸和背景分不开,他像贴上去的贴纸!”

罗哥冲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那是因为你的焦点没对好!不是我的灯!”

“我的焦点是对在演员脸上的!灯的问题别往焦点上赖!”

“那就再降!”

“降多少?”

“降到你满意为止!”

“你上次降到百分之八我满意了然后灯烧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老周卡住了。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形状,像一个正在被挤压的球体,“我要那种——你看不见他的脸,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不是灯光问题,那是哲学问题。”徐雅欣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建议去请教存在主义哲学家。或者直接去问刘明远,他剧本里不是写了一句——‘深海里的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确认有人在的’——你们俩现在在吵的是这句台词。”

江与舒突然站起来。她站得很快,快到徐雅欣的薯片袋被她碰了一下差点打翻。

“你刚才说什么?”

“存在主义哲学家?”

“不是。后面那句。”

“刘明远的台词——‘深海里的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确认有人在的’。”

“就是这句!”江与舒转向老周,“你觉得这个画面里缺什么?”

“缺——层次。沈渊的脸、背景的暗蓝、还有深海的‘空’。这三层应该能同时看到但又看不清。现在的问题是——亮一点,三层并一层,全看得见。暗一点,三层也没了,全看不见。”

江与舒转向罗哥。“那个背景的蓝,你能不能做成颗粒状的?”

“颗粒状?”

“对。不是均匀铺开,是有颗粒的。像深海里有悬浮物,不是干干净净的蓝,是脏的。”

罗哥眯起眼。“可以。加一片半透明灰片,让光打到灰片上散射,会产生微小颗粒感。但是要牺牲百分之五的亮度。”

“那就牺牲!手电筒的光——徐沐秋不是在道具箱旁边吗?”江与舒冲着棚另一头喊了一声,“沐秋!道具手电筒还在你身上吗?”

徐沐秋从道具箱后面站起来,手里举着那个道具手电筒。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今晚本来有他的夜戏,因为灯光调试没拍成,他卸了妆但没走,坐在道具箱上看了一晚上热闹。

“你一直在?”

“我一直在。而且我有个问题——沈渊的手电筒是暖白还是正白?”

“暖白。道具单上写了。”

“那为什么背景是冷蓝,手电筒是暖白?这是两个不同的色温,打在人脸上会不会很奇怪?”

老周和罗哥同时顿住了。

江与舒看看老周,又看看罗哥。“你们两个——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她转向老周,“深海的冷蓝背景是海底的。沈渊的手电筒是他带下去的唯一温暖。这两种光不应该互相打,应该——并存。冷背景,暖手电。他脸上是暖的,但周围全是冷的。”

全场安静了几秒。

张帆从他那个沉默了一晚上的导演椅上,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卧槽”。

徐沐秋站在道具箱旁边,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晃了晃。他本来只是来问一句手电筒怎么打才符合道具逻辑,结果一句话把所有人点醒了。他看着全场突然开始工作的灯光组和摄影组,困惑地皱了一下眉头:“那我刚才算不算帮了你们一个忙?”

“闭嘴。”老周和罗哥同时说。

第四次试调。凌晨两点。背景冷蓝压在百分之十,柔光五层加半透明灰片,色温拉到六千四——不是干净的蓝,是浑浊的蓝,是江与舒说的那种“肺里灌了水”的蓝。林小满站在绿幕前——她的背影在浑浊的深蓝里几乎完全融进去,只有鳞片泛着微弱的银光。

老周盯着监视器,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把测光表放在桌上,轻轻放,不是摔的那种放。“这个光——不是灯打出来的,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是她反射的。”罗哥站在灯控台后面,手指还没从推子上移开,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冷蓝背景把她压住,暖白手电给她一点温度。冷和暖不打架——她站在中间,两边都沾一点。”

江与舒站在监视器前面,盯着画面里那片被暖白光束划开的深蓝。然后她转头,看了徐雅欣一眼。徐雅欣从手机上抬起头,薯片还叼在嘴里,用下巴朝监视器方向扬了扬。“你们自己试出来的。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点了份黄焖鸡。”她顿了顿,“加辣的是给张导的。他刚才说他有预感今晚能用,所以先点了。”

张帆从导演椅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面。他站了很久“黑的对。亮的也对。拍。”他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周,刚才那个‘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黑,拍了多长?”

“十七秒。手电筒扫过去到收回来。”

“保了。正式拍的时候就用这个方案。十七秒,一刀不剪。”

凌晨四点,剧组收工。

江与舒走出棚的时候,一只拖鞋的鞋底终于彻底掉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只一次性拖鞋——白色泡沫底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还粘在鞋面上,一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露出里面更薄的一层无纺布。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光着脚踩在东方影都的水泥路上。

青岛凌晨的海风带着凉意从海面上灌过来,地面白天被太阳晒过现在还残存一点温度,从脚底板传上来像某种低功率的地暖。她的脚底能感觉到水泥路的颗粒感——白天走了太多人,路面磨得光滑,但偶尔有小石子硌一下,不疼,只是提醒她还醒着。

徐雅欣走在旁边,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两团黑影像两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海藻。

“你知道今晚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徐雅欣打破了沉默。

“什么?”

“你穿着衬衫拖鞋冲进棚里说的你句话——‘你们玩过密室逃脱吗’。老周当时的表情,像被人用哲学课本砸了头。然后你俩一唱一和,什么‘半夜上厕所’、‘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你们是把灯光调试做成了心理测试。最后发现解决方案是刘明远的一句台词。”

“所以需要有人出来说’先这样试试’——不是解决问题,是拆开问题的外壳,把里面那个能让所有人同时点头的小逻辑给挖出来。而这个人必须脸皮够厚、不怕被两边同时怼——我觉得我们俩今晚表现很好。尤其是你说‘我要知道参数还找你们干嘛’的时候,罗哥的表情可以截图做表情包。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徐雅欣忽然说:“对了。今晚这场架,算谁的功劳。”

“你什么意思?”

江与舒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像海风。“功劳算在那句台词上。深海里的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确认有人在的。今晚所有人吵了一整晚,其实就是在做这件事——确认有人在。老周在,罗哥在,赵姐在,张帆在。我们都在。”

徐雅欣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所以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你是来确认大家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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