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幕屈膝坐在车橼,头发照旧用发带紧紧高束,梨锦余光瞥了瞥他头上晃眼的淡绿发带,发带尾端绣着连贯枝条的白色梨花,一眼能看出是女娘用的款式
梨锦扶额轻叹,拿他没有办法。
什么习惯不好,偏偏养成了喜欢拿别人发带的习惯。
人群熙攘穿梭在路道两边,声音嘈杂嬉笑,中间大道时不时路过刻有家徽的马车,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方子寻小心驱使马车,尽量避免和达官显贵相撞。
京城民风开放,富贵迷人眼,高官贵女定下婚约的,偶尔会和郎君相约而行,未婚男女会相赠印有家徽的折扇手帕,结下心意,让家里人商讨婚事。
平民百姓相识的大多是家中附近的郎君女娘,明确心意后,每日清晨会带上一束沾满露水的鲜花放到女娘家门口,聊表真心。
尽管方子寻三人试图避人耳目,奈何坐在外头的两名郎君样貌实在出众,引得经过的女娘忍不住侧目而视,甚至有胆大的女娘鼓起勇气从商贩那买了朵庭芜绿绢花,尽全力扔上马车车橼。
梨锦注意到动静,轻轻拉开车帘一角,视野刚巧不巧看到落在司徒幕脚边的绢花,她顺着绢花投来的方向寻去,一眼望到扔花的女娘红着耳朵,羞怯地瞧着这边的动静。
方子寻握着缰绳,视线瞄到多出的绢花,眉眼染上几分幸灾乐祸,“司徒兄,桃花运不错啊。”
司徒幕眉头一跳,在目光触及绢花的那一秒,瞬间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身体比脑子先反应,捡起绢花就立马扔回那名女娘怀里。
顾不上对方怔愣,羞红脸跑开的动作,郎君几乎是下意识回首去找梨锦的身影,身后被捞起的车帘与此同时落下,随风吹动,掩去方才暗处观察的褐色杏眸。
司徒幕缓缓松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眉心,面对方子寻的调侃纠正道,“方公子莫要雪上加霜,阿锦生气很恐怖的。”
难得从司徒幕口中听到这句话,方子寻不禁多看了几眼,鉴于梨锦平时行事作风冷漠无情的经验,他非常识时务的止住这个话题。
梨锦坐在马车内,手肘靠着车窗,手掌半握拳撑着下颔,眼眸微阖,把外面二人的交谈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没有过多解释,根据探查到的气息说明接下来的路径,“直走,第二个巷子路口拐弯进去。”
方子寻闻言,按着她的指示停下马车,巷子口太小,只能下车走路进去。
商量好他去对面客栈停放车辆和马驹,梨锦和司徒幕先去里面找寻人影。
从巷子进去约莫五米,老旧萧瑟的宅子映入眼帘,石狮子中间的大门上封条还没来得及撕掉。
方子寻赶来时,犹豫半晌,“这大庭广众的,怎么进去?”
梨锦淡淡看了他一眼,好在附近人流量不多,借着没人的空隙,她施法掩去三人的身形,先一步飞身跃起从墙头跳了过去。
余下的二人虽良心过不去,但还是跟在女娘身后相继越过墙头。
庭院内芳若身穿米色长衫,丁香紫的齐胸裙印着深深浅浅的蝴蝶暗纹,紫罗兰色大袖衫在阳光辉映下上面宝相花纹若隐若现。
她捻起片落在石桌上的枫叶,叶根于食指和拇指间转动,觉察到墙角传来脚步碾过枯叶的沙沙声,抬起眸对上梨锦淡然无波的眉眼。
芳若弯了弯眼眸,眼角绛红色拖尾如枝头红枫,朱唇不点而红,娇艳柔美。
“闹出这般动静,我道是哪个莽撞的郎君,原来是小锦来了。”
司徒幕和方子寻在梨锦后脚落地,女娘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左右打量来者的衣着五官。
芳若扬起手挥袖,须臾,桌上灰尘散尽,出现了准备好的热茶糕点,旋即裙摆如绽放的花瓣层层铺展,而后她侧身坐下,慢悠悠倒了杯茶,“有什么话,咱们坐下好好说。”
梨锦随手拿了块桃花酥,感受到手腕的印记再次发热,习以为常地屏蔽触觉,“寄身物没了,你是不是也要消散了。”
从始至终弯成月牙的眼眸怔忪片刻,芳若未料梨锦会出此言,沉吟一会,找了个理由将她单独约到了府里的湖心凉亭。
没了旁人在场,芳若闭眼呼了口气,神情自若。
美人五官灵动的时候便引人瞩目,此时安静下来,像花坛里盛放的芍药,依旧美艳。
“阿锦比起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变了不少。”
语调漫上些许感慨。
梨锦不知她指的是哪个方面,自从念境出来以后,原本失去的五感重新变得鲜活,虽说也不是没有恢复的先例。
月华山上关于愿灵记载的古籍数不胜数,仙门古籍鲜少有是因为大部分有关愿灵的古籍,早已被竺拂弦搜罗藏起来了。
毕竟以妖修和灵族炼丹的他们如果知道愿灵也可入药的话,一定会对此赶尽杀绝。
由天地灵气孕育千年的海棠血琉璃更是。
血琉璃长出的海棠树比起其他普通器物产生的愿灵,不仅是愿念化作的灵力强大,愿灵临近消散期间五感渐失后,因外界刺激而重新复苏五感时,会长出一颗独一无二的心。
愿灵没有心,可经此一遭,梨锦逐渐开始质疑这句话。
真的没有吗?
脑海一一闪过路上所经历的画面,子规无声哭泣的眼眸,影玉心怀怨恨堕灵,浮生织出幻境自欺欺人。
古籍记载,名为“棠心”,棠心可活死者,驱心魔。
但生棠心的几率几乎微末,天地间只梨锦一颗血琉璃,梨锦甚至认为这个记载是哄人的。
时至今日,胸口微妙的悸动,千奇百怪的陌生感觉,都在提醒她,传言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