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双眸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真情实感地感谢江澄道：“景君，你是这宫里对我最好的人。当年连陛下都放弃了我，要是没有景君你跳井救我，我坟头上的草都得三尺高了。我每每想到这件事，我就感激你感激得不行。”

江澄听在心里，大不落忍，开解他道：“怡君你别这么想，陛下那会儿只是过于着急，乱了方寸。”

当初明帝没寻到顾琼，就急着去看冷清泉，他只能独自寻找顾琼。侥幸找到，他跳井救人，顾琼才得以活命。他当时不觉得如何，过后想想，也觉得明帝对顾琼过于可有可无。他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不得明帝宠爱，对顾琼这种不被妻主珍视的痛苦感同身受，不愿意让顾琼仍旧沉浸在过往的痛苦中。

顾琼却是释然一笑，似乎全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时过境迁了，我没那么难过了，景君也不必宽慰我，陛下不爱我这是事实，我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改变不了。倒是那件事让我认识到，景君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那会儿咱们还不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根本不熟，我那会儿还比你更得陛下的宠爱比你早生皇子，就这样，你都肯冒风险救我。现在你更加不会坑我，你所说的一定是向着我的。我愿意听你的劝。”

这话无法否认，江澄点点头，“我是真不愿意你因为生产受到不可修复的伤害。男儿家固然以女嗣为重，可是男儿自己的身体应该是高于小娃的。这是我一贯的观点，以后我仍将坚持这个观点。”

他说着话，略微顿了一顿，眼神坚毅起来，“男儿家首先要自己好好活着，然后才谈得上生女育儿，为了生女育儿损伤了身体甚至丢失了性命，是不值得的。这也是陛下反对然兮用药助男儿生女，我认同陛下的缘故。”

他偏头看向尚然兮，十分郑重地将自己的态度讲出来，“之前阿澈劝我，说是服药生女能够让姚天女男人数大致平衡，如此天下男儿才有机会过上一妻一夫的好日子，我便同意你这么做。如今看，这法子终究过于逆天，对男儿的损伤是显而易见甚至是不可避免的，那这个做法便不可采用，被陛下禁了也没什么可惜。”

尚然兮苦笑着挑了挑眉毛，“澄之，倒也不必把这法子一棍子打死，它终究对于极度渴盼生女儿的男儿是一个有效果的法子。体仁堂十几个孕夫，身体明显受损的，也不过四五人。”

江澄蹙眉看他，“十几个人里有四五个，这比例已经不低。”

尚然兮耸耸肩膀，语气有点生硬，“做什么事没有风险呢？女子们战场上杀敌博取功名富贵，那也得冒着受伤甚至死亡的风险不是？不过你放心，虽然我心里头不服气，我却不会再给男儿服药了，体仁堂这块牌子是我嫁到王府做侍君才保住的，我得珍惜。”

他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没半分做侍夫的委屈。萧冰月待他很好，虽然不是无条件地纵容与宠爱，却很愿意护着他，萧冰月治理内宅也很有一套，府中规矩井然，几房夫郞依次侍寝，又免了他去给正君请安的礼数，便是男儿们有些鸡争鹅斗的事，也吹不到他耳朵里。

萧冰月文武都略通，作为王府世女天潢贵胄很有些见识，虽然人品贵重，不怎么说人闲事，但真聊起来，也颇能谈天说地引经据典。尤其因为母亲惠亲王重病多年，萧冰月对医术很感兴趣，自己经常看医书古籍，两个相处的时候探讨医书医理，日子过得颇不寂寞，与他头一门亲事所过的无趣枯燥的生活全然不同。

感情上满意，饮食起居上自不必说，堂堂惠王府衣裳器皿一饮一食都是顶流的。别说他了，便连他的儿子，都瞧着大不相同了，眼见着由乡下的村野儿郎变成了精致贵气的小公子，他哪里还能再口出怨言？

萧冰月劝他无论如何看在她的面上，不要再与明帝对着干，他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也不想再像之前那般孤注一掷。

江澄察言观色，见他这么讲，便松了口气，“这才像句话，战场上杀敌，那是没有办法，保家卫国只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无可选择。男儿生养女嗣，却是可以选择的。既然能选，为什么不选保住自己呢？”

顾琼插话道：“景君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原本想着陛下不爱我，那我只有保住美儿，只要美儿平安，我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可是我晚上细想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做。虽然陛下不爱我，但我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和朋友，为了我的父亲，为了真诚待我的景君我也得好好活下来。”

这话似乎有点重了，江澄微觉奇怪，他不认为在顾琼心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但当着尚然兮，这话也很难反驳，难不成他要说自己不是真诚待顾琼的吗？

他只能含糊应答：“怡君必得平平安安的，这才不枉陛下和大家对怡君的牵挂。”

尚然兮询问顾琼，“既已决定，怡君打算何日生产？”

顾琼笑着道：“这是大事，我得看一看黄历。”

当即吩咐侍儿鸢儿将黄历呈上。

其实，他上午已经看过，今日初六，只适合结亲安床，翌日初七，黄历上说日值岁破，大事不宜，到初八日则是吉日良辰适合求女。

当然提前看过是一回事，此时却要再看一遍，如此才算是听了江澄的劝改变了主意。

江澄对此倒也没怀疑，起身来到顾琼床边，与他细细看黄历，当然也就定下了初八这天。

“景君此事是我奏于陛下，还是你来说？”顾琼抬眉看江澄神色，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极有策略。

顾琼行动不便，江澄本待脱口而出，由自己前去，话到唇边，却想到明帝未必乐意他同顾琼要好，尽管顾琼说是卖他面子才改了主意，却不应由他来报于明帝。

他琢磨了一下，看向尚然兮，“还是请让然兮奏于陛下吧，然兮是医者，奏禀情况最合适不过。”

这话也正合顾琼心意，他要的是暗中结盟，可不是明着同江澄关系亲近，更何况这肚子里的公主如今只能养在薛恺悦膝下，江澄却奏禀便有多管闲事之嫌。

尚然兮瞟了他俩一眼，心中嫌他俩各有心机，连这点小事都要扯皮推诿，最终推到他头上，但奈何此事由他的体仁堂助孕药而起，他无法彻底置身度外。

当下点头答应，“由我奏禀也好，算是善始善终。”

明帝在紫宸殿刚宠完林从，就得到顾琼愿意提前生产的喜讯，明帝的心情瞬间恢复了七成。客客气气地打发尚然兮回惠王府，又让侍儿用七宝车把林从送回剑星殿，明帝就乘了玉辇前往安澜的麟趾殿用晚膳，她要告诉安澜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