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卓景琛已是咬牙切齿,“不过,就算他已是一具尸骨,也还有身后名,我们也定要将其罪行昭示于天下,叫他永生得世人唾骂,还有两军如今活着的将士,不能恨错人。”
听到此话,温瑾笙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两军将士这八年来若是恨错了人,那八年前,有个十六岁的小娘,怕是也爱错了人。
*
翌日。
礼安门下,温瑾笙向守门的宫卫出示了乐章宫的帖子后,拉着卓筠念的小手一路往里走。
凌晨洛阳下了一场小雨,是带着初秋气息的雨水,洛阳这座城雨水不多,这雨,令她想到了金陵。在金陵短短半月,雨水连绵不绝似是没有停过,也正因此,三十年前仁宗南渡,创建的暗卫也叫梅雨卫。
人们都说,是因为梅雨卫执行皇命时,总是踩着雨水而至,又踏雨而归,所以每一名梅雨卫出师,都会领到一双上乘的乌皮靴。
在温谨笙心里,有一本看不见的阎罗簿。叫阎罗簿是因为一句戏言,她曾跟卓景琛说过,阎罗贵人事多,顾不过来,有些不该活着的尚遗漏在人间的,他们帮着查漏补缺,替阎罗记着。
李忱邺给他们的名字,都被记在了阎罗簿上,不过在主犯没抓到前,那些人她一个都没有杀,全都送到奉阳军营的暗牢里去了。
为了不让鞋袜沾到雨水,温瑾笙领着卓筠念绕弯避着积水走,卓筠念遇到小的水坑便会跳过去,跳的时候,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悦耳极了。
宫道上一洼一洼的雨水映射着温瑾笙瘦削的身影,也折射出她的心事,她想,也应该给自己,准备一双能踩水的靴。
“是卓府的二娘子吧?”一位内侍出现在前方的岔口,“这边暂时封路,辛苦卓二娘子绕一绕吧。”
宫中规矩多,温瑾笙谨慎,只点头会意,并不去问缘由。
她拉着卓筠念转身往另一条宫道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卓筠念回头看,正巧看到许多人抬着一个只着中衣的男人走过。
“二嫂,你看。”
“念儿,不要乱看。”
温瑾笙轻轻将卓筠念的小脑袋扳过来。
没走几步,身后开始传出男子哀号的声音。
“二嫂,有人挨板子啦。”
温瑾笙低声道,“想是做错了事,这不关咱们的事。念儿要记住,到了乐章宫,也要处处小心,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二嫂不是说十公主不会再罚我了嚒?”
“嗯。”
说话的工夫,那男子哀鸣之声愈演愈烈,打了这么久,分明是在执行杖毙。
皇宫大内,内侍省执法,三司都不会过问。
她们经过水房附近,见有一小撮拎着水桶聊天的宫婢。
温瑾笙听到,那位被杖毙的就是慎行司司监,说是犯了大事,这杖毙的旨意是从大常侍那里出来的,很有可能是官家的意思。
慎行司的司监?不就是与金陵的郭坚沆瀣一气的那位。
温瑾笙捂着卓筠念的耳朵,不愿她听到这种污秽事。
知道了是什么人后,再听见那落在人脊骨上的板子声,温瑾笙就觉得有些快意了。
乐章宫内。
“臣女卓筠念给公主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卓筠念给李逢馨行礼,被小公主亲手拉了起来。
“他们都叫你六娘,以后我也叫你六娘吧?”李逢馨转头看向温瑾笙询问她的意思:“温姐姐?”
卓筠念有些惊讶,她为什么叫二嫂温姐姐?于是也跟着歪头看向二嫂,见温瑾笙点了点头,就恭敬回话:“公主叫什么,臣女便应什么。”
小公主拉着卓六娘坐到椅子上,冲司琴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一队宫婢鱼贯而入,摆了一桌子的点心果干。
她知道卓筠念是个贪嘴的,此刻卓筠念的眼神已经黏在桌上了。
“这些都是给你吃的,吃吧~”小公主慷慨道。
卓筠念不敢妄动,又去看她二嫂眼色,得到了温瑾笙的默许,才伸手捏了一颗她从来没见过的糖果子。
好甜。
这时,李逢馨去到温瑾笙身旁,对卓筠念说:“六娘,你二嫂扎的纸鸢比宫里头奴才扎得好,可愿借她给我也扎一只?”
卓筠念忙道:“只有我听二嫂的,哪有二嫂听我的,公主问二嫂便是。”
李逢馨仰着头看向温瑾笙:“温姐姐,行嚒?”
扎纸鸢要耗很久的时间,温瑾笙不想在乐章宫待那么久,借口说:“公主,今儿个阴雨天,纸鸢飞不起来的。”
“先扎好嚜,太阳出来了再放。”李逢馨眨着眼睛央求。
温瑾笙忌惮她性子喜怒难测,只道:“臣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