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呢?自神诞生,至神死亡,如果一切生死的进度在神的身上体现,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唐三发问。
霍坐在石阶上,神色平淡,甚至称得上安宁。
华丽繁琐的神袍包裹着他清瘦的身体,长长的拖尾随意的落在一层层石阶上。腥咸的海风一下又一下吹拂着他的发丝与衣袍,他好似风一部分,好似天地的一部分。
“你忘了吗?我告诉过你,神就是人,人就是神,我们是同一生命的两种形态,就如同——”
“光吗?”有人拾级而上,问道,“正面,是温暖,明亮,是日;反面,是阴冷,黑暗,是夜。”
“不。”霍摇头,注视着来人。
两张相似的面容,一个平静的笑着,一个焦躁的皱眉。
“是蝌蚪和青蛙,是蛹和蝴蝶,更是猿与智人。有些生命在个人短暂的一生就完成了两种截然不同形态的变态发育,而有些生命在群体漫长的延续中进化成全新的面貌。”霍解释道。
“世界孕育神,神与世界同生,所以在那段漫长而漫长寻找中,我一直抱有救世即救我之心去寻找转机,最终发现一切都无用。直到——”
“我在这个世界现,上个时间线时,通过你们的眼睛看到了一个分岔延伸出的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一个人。我才明白,不是我死,所以世界陪我死;而是我死,拖着世界给我殉葬。你方才,是不是也想岔了?”
唐三抿唇,撇开头去。
忽而一声惊雷,三人一同抬头。
霍抬头看向黑云翻滚的天空,面上终于泄露出一丝伤恸之色。
“你太虚弱了,我也太虚弱了,命运之力消散,规则不再束缚我身,我睁眼能视物,倾耳能闻声,张口能言说。”
“是沈怀瑜,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沈怀瑜,那位异世来客。天地元力,神力,魂力,这种奇异力量的存在,让神与人类的目光长久地凝聚在这股力量之上,它从何而来,为何消散,如何运用,而忽略了神与人类从何而来,为何死亡,如何生存。”
“我的一生太漫长,有太长的时间我在沉睡,在不同的躯壳中感受轮回。所以当我排除了无数错误的答案与方式,试图从人类的来路去寻找人类的去处时,才发现,我不知道人类的来路。我未曾在两次诸神之战中陨落,可一遍遍地不住自问让我的存在快速崩溃。”
“那段时间,我庆幸的,是在我作为神还年幼的岁数时,从命运之轮上拆下了规则之剑,从身体里拆下了规则神骨,挑选了堕落之神,跪伏在深渊上,祈求世界创造新的神,于是‘唐’出现了。他一直、一直陪着我。”
“唐,大言义引申出广大义,由广大义引申出虚空义,于是有虚夸之义。”唐三涩然道,“规则之神来自命运的谎言。自神之后再无神,自你之后再无神,难怪,难怪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死。”
“所幸,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我看到了那位异世来客和他的世界,一个没有神力与魂力的世界,一个人类不断探索未来,却不忘挖掘过去的世界。我还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不过,那些,就要由你们,自己,去,寻找了……”霍眼眸半睁,轻而缓地眨眼。
“唐三,霍、雨浩,神、注、定淘汰,不、必记得我和、他……”说完,霍好似脱力一般,身体一软,扒伏在台阶之上。
霍雨浩本能快步上阶扶他,却被一簇紫金光丝生生刺破眉心、扯开血肉,暴露出其中合眸的竖瞳。
“霍雨浩!看着我!”
霍尖声厉喝,强硬地换回霍雨浩因剧痛而恍惚的意识。
霍雨浩睁眼看去——
看到混沌初开,沧海桑田;
看到生命一次次繁荣、一次次毁灭;
看到荒野之上,一只四爪着地的兽,渐渐直起脊骨,直到在石块间发现火;
看到合合分分;
看到日新月异;
看到巨大的光团吞没灰暗的星;
看到混沌——
“雨浩!”
一声高喝破开重重黑暗,霍雨浩陡然清醒,渐渐被白光覆盖的眼帘上,最后看到的一幕是绵绵雪山,山脚下一位男子一手撑伞,臂弯间抱着一个男孩。
霍雨浩转头抬眼,对上唐三的目光。
那一瞬间,唐三觉得,有一双手轻轻从自己身体里抽出一根长长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