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婢女的引领下,郑颂宜缓步走向将军府的水榭。
初夏,天正暮色,晚风轻拂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一人端坐在亭中,微微出神。
夕阳的余晖为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微垂的眉眼间透着几分沉思。
他不笑时,总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将军。"
陆淮习闻声抬眸,郑颂宜正款步走来,湖面的风微微撩起她淡青色的裙摆。
才两日不见,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他紧随的目光灼灼,郑颂宜不自觉地垂下眼睫。
她提着裙子坐下,只是一眼,便发觉的桌上的菜式皆是她喜欢的。
他一直记得。
郑颂宜心底的暖意蔓延开来。
难怪,第一次入府、每次一起吃饭,都会是她爱吃的菜。
他再如何假装记不得自己,可是都在生活的细节里暴露无疑。
郑颂宜抬眸,目光却离不开陆淮习了。
他的眉骨下深邃如星的眼眸,额前的碎发随意错落着,脸庞透着少年气。
郑颂宜的目光一寸一寸的移动,直到陆淮习红透的耳朵随之映入眼帘。
他这……是害羞吗?
郑颂宜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悄然移开视线。
……
“将……将军久等了。”
郑颂宜半天憋出了一句话。
“你……”陆淮习喉结滚动。
“恩?”
“你是不是想我了?”
此言一出,陆淮习的心跳如雷贯耳。
他想知道,在郑颂宜心里自己是否有那么一丝的位置。
会有吗?
郑颂宜刚拿起筷子的手一顿,说出了心中的答案。
“想。”
这个字像烟火,照亮了陆淮习的心底。
他原本些许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她说的是想,不是恩,也不是含糊其辞的回答。
陆淮习嘴角有些压不住的扬起,心中轻快不已。
“那,之前的话还算数吗?”他眼中难掩笑意,又带着几分青涩问道。
郑颂宜看着他的含笑眼睛,心底有个坚定的声音在告诉自己。
她喜欢眼前的这个少年郎。
从前错过的,这一次她想好好把握。
“当然算数。”郑颂宜的回答很坚定。
“好。”陆淮习眉眼溺着幸福,“这个月我们去看看母亲,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郑颂宜柔柔笑着点点头,“好。”
可是有一件事情仍然横亘在郑颂宜的心中。
就要做第二世的夫妻了,但是彼此却并没有相互坦白。
她不想两人之间有任何嫌隙。
眼前,陆淮习正为她夹菜,明明她的碗里已堆积如小山了,那人却不想罢手。
“你是不是都记得?”郑颂宜直白的问出口,让陆淮习一怔。
他的反应让女主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答案。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自己前世的结局,知道一切是因我而起,”这些字如鲠在喉很久很久,“为什么这一世还要坚持?”
郑颂宜每多说一个字,陆淮习眼中的光黯淡几分,甚至原本暗藏深处的痛苦也翻滚浮现。
陆淮习闭了闭目,深呼吸后道,“这个答案我曾对你说过,”
他的笑带着痛苦,“你还记得吗?我们初遇时你很痛苦、很自责,终于愿意跟我回将军府后,我说心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重生后,我在张家村再次看到你,是有恨意的。”
“可是你竟然想避而不见?”
他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连我都没有想过逃避,你竟然不想再遇到我。”
陆淮习双眼通红充斥着痛苦,仿佛这件事情比杀了他还要难过。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再你受伤,避而不见,在当时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郑颂宜撇过头去,剖析过往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知道,后来周祯威胁了你,所以你才愿意跟我回将军府。”陆淮习握紧双手。
“可我没有想过要害你。”郑颂宜言辞恳切道。
这亦是事实。
“我知道。”
陆淮习继续道,“你的痛苦我都知道。”
这句话,击碎了郑颂宜心底的感情屏障。
那些苦苦挣扎的日子。
原来,他都知道。
泪珠夺眶而出,郑颂宜侧身拭去。
“正因为如此,我不敢让你知道我也重生了,我不想让你陷入更深的痛苦。”
郑颂宜蓦然抬眸,对上陆淮习绵长的目色,那份哀痛。在夜色中尤为亮眼。
她们之间的爱好像裹着荆棘,美好中夹杂着痛苦。
“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一根簪子递了过来,那翠绿的竹叶和洁白的珍珠熠熠生光。
这跟簪子是先前陆淮习给她的信物,辛河之战时还给了他,如今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郑颂宜看着他带笑的眸子,亦破涕为笑,伸出手将其接过。
这一次她不再是收进盒中,而是将簪子插于发髻间。
“好看吗?”
“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
“你是何时发现的?”陆淮习又给她添了几筷子菜。
“突然有一天就发现了。”
“第六感吗?”陆淮习惊讶问道。
郑颂宜笑了笑,“那倒不是。”
“当一个人嘴上说谎的时候,行为并不会说谎。”回忆着过往那些点点滴滴,她补充道。
陆淮习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你在我房间放的香,在外面刻意不让我露面,还有偶尔藏不住的悲痛,”郑颂宜歪着头,思索着,“大概就是这些吧。”
陆淮习笑了笑,“没想到关心则乱。”
“如此也好,以后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关心了。”
他温柔的声音落进郑颂宜的心间,惊起层层波澜。
微风拂过丛花,纱幔摇曳着,别有一番意境。
“旁人都不知道你重生,你要继续维持下去吗?”郑颂宜问道。
陆淮习思索片刻后,肯定的点了点头。
“毕竟我们接下来还有许多恶战。”
如此也好,郑颂宜心想着。
假装没有重生,敌对方或许会掉以轻心,从而露出一些破绽。
话头引到这里,陆淮习想起这几日彻查三皇子结党一事,不免蹙眉道。
“三皇子一党做事何时变得如此干净,连着三日的彻查,只查出了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便是背后有人在外面帮他。”
“是了。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陆淮习点头。
他轻叹了一口气,透露着遗憾,“只是,没有查到什么确凿的证据。”
“有庆妃在,只怕没多久,他就能出宗人府了。”郑颂宜的声音淡淡的,有些无可奈何。
“不过这一世,不能让他再得逞。”
陆淮习眼中的坚定清晰可见。
“恩。”郑颂宜亦觉得如此。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要紧事。”
“什么?”
“明日文妃娘娘办踏春之宴,我一个人呆着也是无聊,你陪我去可好?”
他语气中带着撒娇的意味,眼睛格外的温柔。
郑颂宜忍不住笑道,“好。”
不知不觉间,夜越发深了。
“吃好了,我们回去吧。”郑颂宜道。
“好。”陆淮习起身,顺势将手心递到郑颂宜面前。
修长却骨节分明,还有一些茧子。
见郑颂宜没有反应,陆淮习绕过桌子径直来到她面前,牵过了她的手。
宽厚有力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你,”郑颂宜面上开始发烫,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见,“这样不好……”
陆淮习却笑得开怀,“那我换个,”
说罢,他揽过郑颂宜想要将她抱起来,这架势前世也有过。
郑颂宜连连摆手,“牵手就好,牵手就好。”
说着,她拉过陆淮习的手臂,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扣在一起。
陆淮习笑意更浓了,颇有心满意足之感。
“不对,”郑颂宜抬头看着他,意识到不对劲,“上当了。”
说着她要松开手,而陆淮习却越握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