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地,每念出一个人的名字,声音便沉了一分。
“守卫的士兵、制器的艺人,他们都没了……”说到后面,罗兰虽努力压着哭声,但她脸上全是水痕。她眼睛里的泪如断线的玉串一般,“哗啦啦”流不干净。
“男女老幼,稚童妇孺……皆遭屠戮……”罗兰揪着地毯的手指扭曲,骨节发青泛白,她额角处的一股弯斜的青筋凸起。她失声痛哭:“阴宁崖内无人生还……”
“无一生还……”
悲痛泣血的话接连入耳,虞昭月胸腔气血阵阵翻涌,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背后的脊骨像被人一下抽了去,她软绵绵地滑下圆椅。
坐于地,明明是夏日,却有刺骨的寒冷从接触地面的臀部传导至全身。
虞昭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冻到冰箱里,冻硬了再掏出来,残忍地往地上砸。
反复几下,碎成了渣。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点点儿从她脑海里闪过,她眼眶里蓄满的一汪水倏地滚落。
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手心破皮了。
星星点点的红血,有些黏糊。
有些痛。
半晌,她方回神。
“不是说有隐蔽的小路吗?”
“可有人逃出去?”
罗兰摇头。“没有,提前被敌人封了。”
“无路可走。”
昏昏欲倒,豆大的泪珠如雨,噼里啪啦往下掉,虞昭月身体发软,她不会走了。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她一把紧攥罗兰的衣领。
“谁干的……”气息急促,喘不上来气,她胸腔起伏,大口大口的呼吸。
“谁干的?”
虞昭月的声音像断弦,又尖又涩。“问你呢,说话啊,这他妈的到底是谁干的?”
“长什么样子,你倒是描述一下啊!”
“不知……”罗兰的上半身被提起,在虞昭月手上来回摇动。面对披头盖脸的质问声,她不躲闪,只呜咽:“大人……罗兰不知……不知啊……”
“砰——”少年本就失了灵魂,身体虚浮,这番大的动作,让他的力气很快用尽,一个趔趄,他软软松手。
罗兰跌在地上。
不待坐稳,她探手入怀,从厚厚的棉衣里掏出了两个破了口的玉瓶和一块腰牌。她双手递上:“大人……罗兰虽未亲眼见到外来者,但我从阴宁坡背野菜回崖底,在废墟之上捡到这两样物件……”
“或许……可能……与之有一些关系……”
阴宁崖除了守兵与制器艺人之外,有七百五十名女奴与三百孩童……
全屠了……
究竟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做出这般毫无人性的事情啊?
虞昭月脑袋疼,她的整个世界观崩塌了。
她焦急、她怒火攻心、她问不出答案,她找不出真凶。她有些缺氧、晕眩。她沉浸在悲伤之中。她听见罗兰的后话后,痛苦空洞的目光重新聚焦。
虞昭月抹掉眼眶里遮挡视线的泪珠。伸手去接罗兰递过来的物品。手指刚碰触到冰冷的腰牌,她又瞬间收回手。
忙将手背手心上的泪水血水在腰间的布料上揩干净,才重新去接物证。
玉瓶小巧玲珑,不过手指般短小,入手温润,外表素白,样式普通无花纹,瓶口塞着木塞。
木塞子过于粗糙,与之并不配对。
木塞塞得很紧,需要用狠力才能拔掉,想来是罗兰自己削松木做成的。
瓶颈口虽然破了,其外用一条麻布缠紧,里面的味道并没有消散。一入鼻有很浓的人参味。
虞昭月又去闻另一瓶,一启木塞,淡淡的冷香混着薄荷味入鼻,只吸了一下,虞昭月整个脑门都是凉的。
虞昭月愣了,好熟悉的味道,在哪里闻过?
那腰牌通体玄玉,入手冰凉,不知曾摔到了什么坚硬物体之上,如今只剩半截。
漆黑牌体上,刻有符文。
符文的走向,也很是熟悉。
虞昭月本就瘦弱,现狼狈跌坐在地上更显凄惨柔弱。
她全神贯注地垂着首,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雪白的脖颈。
她将手里的两件物品翻来覆去地观察。
目光仔细描绘那熟悉的符文。
指腹将玉瓶揉了又揉,
模糊的线索,在脑海汇聚,答案由一点连成了一线。
她心中隐隐有了指向。
但她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怕错怪了人。
即便现在答案摆在她面前,她也有些犹豫。
虞昭月她那双完全红肿的杏眸抬起,下意识看向了帐中正中偏北的主位。
外面的天黑透了,此时军帐里燃着油灯。
主位之上,太子正临案夜读,他左手边莹润透亮的玉杯盛着新沏的热茶。
清苦茶雾盘旋缭绕,灯下美男隽容如画。
周身裹着一层丝滑的光,油灯将凌墨渊的脸衬得柔和了些。
可无论他长得再如何灼人,周身的气质多么的温润,依旧无法藏住他深入骨髓的冷血。
他像一块冷硬的冰,一把锐利的剑,军帐中央的人再如何撕心裂肺、痛哭流涕都与他无关。
他置身事外,安然看书。
可要说他无情,又冤枉了他。他玉指翻书,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却感知到少年在等待什么。
需要什么。
细风轻拂帐帘,俊美绝伦的男子轻轻翻页,他依旧没有抬头,但声音如春风和煦:“玄玉刻符文,此腰牌,乃南山姜氏之独有。”
“其家族隐世多年,不问俗事,鲜少现于人前,如今唯一活动在世的族人,是姜家主的嫡长子——姜无霁。”
“其二,是嫡次女——姜念芙。”
姜念芙!
“嗡~”脑中一直缠结的乱麻,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理顺。
血液往头顶涌去,霎时清明,一通百通。
虞昭月满脸通红,她扶桌起身,脚麻,踉跄了一下。木头桩子一样,一直垂首闭耳,站在帐内的储满仓立马伸手扶住她。
未等身体缓过劲来,虞昭月推开储满仓,出了军帐。
储满仓只觉得自身腰间一轻,他空剑鞘旁盘着的软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