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码头的风比市区大,卷着海腥味从货栈缝隙里灌进来。陈助理把那只牛皮纸袋交到生面孔手里,对方没有多问,只压了压帽檐,说了句,“放心吧,现在就送过去”,转身就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阴影里。
暮色在码头迅速沉降,周遭货箱的轮廓渐渐融于暗色。
陈助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车开到岔路口,本该往黑蚁总部去,她却鬼使神差打了方向盘,往公寓的方向开。
公寓楼道灯光次第亮起,隔绝开室外的寒凉。
门铃响过两声,宁欣来开的门。她穿着居家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灶上还温着一盅汤,看见陈助理,意外中混着失落,“她今天又不回来吗?”
“边总在总部开会”,陈助理站在玄关,手里攥着公文包,没有往里走,“让我顺路来看看夫人,需要什么。”
宁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飘来淡淡的汤气。
陈助理在沙发坐了几分钟,茶也没喝,话也说得零碎,眼睛总往门口瞟。宁欣一开始还当她真有急事,后来发现她连 “最近项目多” 都说得比平时快半拍,便慢慢放下手里的汤勺,问,“她到底在哪里?”
陈助理的睫毛颤了一下,“夫人。”
“你在我面前撒不了谎”,宁欣的声音很轻,“从你进门起,你看了三次门口,两次手机。她出事了,对不对?”
陈助理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挡箭牌。她沉默很久,才低声说,“边总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我保证边总完好无损,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来陪您。”
宁欣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已经在处理了,夫人别担心”,陈助理赶紧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您安心在家等着便是。需要什么,我再送来。”
宁欣看着她,没有追问。
相处久了,她太了解边听白留在身边的人,是什么样。能说的,陈助理不会瞒,不能说的,问一百遍也是白问。
陈助理站起身,朝宁欣弯了弯腰,“时间不早了,夫人,您好好休息。”
这人几乎是逃着出门的。
楼道的光映在瓷砖地面,电梯缓缓运转发出微弱嗡响。
电梯门合上之前,宁欣还站在门口,身后是暖黄的灯光,衬得她的影子又细又长。
房门关上。宁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到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
屋内归于沉寂,日子就在反复等待里缓缓流淌。
接下来,她又等了两天。
边听白的电话打不通,打通那一次,是陈助理接的,说边总在开会。再打,就是忙音。宁欣没有再打,耐心也到极限了。
次卧堆着还未整理完毕的搬迁物件,灰尘在窗边浮荡。
她将次卧从郊区别墅搬来的纸箱拆开,把书摆回书架,把旧相框擦干净,把边听白那些落了灰的书籍归位。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
第三天下午,她拆到包装精美的礼盒。
盒子用深蓝色的缎面纸包着,系着银灰色的丝带,和订婚那天收到的贺礼堆在一处,不知是谁混进来,一直没拆。盒子里没有贺卡,只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部分,是女孩的成长记录。
从十多岁到十六七八岁,一页页翻过去,照片里没有风景,没有游乐场,全是训练场地上。女孩穿着统一的训练服,抱着枪趴在泥地里,手指磨出水泡。靶场木桩上钉着打烂的靶纸,枪把缠着胶布,胶布底下渗着暗色旧痕。她一张张看过去,起初只是觉得眼熟,金发,侧脸,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气质。
翻到中间,照片里忽然多出边听白。
不像是合照,更像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随手拍下的对方。
有少女拍的边听白,睡着的侧脸,练字时低垂的眼睫,站在船头被风吹乱的发。也有边听白拍的少女,擦枪时绷紧的下颌,趴在桌边睡着时蜷起的手指,回头看向镜头时来不及收起的笑。
每张都拍得很近,近得像是把人整个装进取景框里,不肯漏掉一分。
宁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认得这些照片的视角,认得边听白拍照时的习惯,更认得镜头里少女望过来时,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光。
她强忍着,一页页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里,少女已经褪去少年气,五官长开,是新闻里刚接任议席的年轻女人,也是已故理事,艾米西亚的亲女。
相册后几页,她的指尖几乎僵住。
金发少女坐在边听白腰身上,衣衫算不上得体,侧脸对着镜头,像是偷看拍照的人。少女站在窗边擦拭枪械,边听白自身后将她圈住,骨节分明的手掌探进衣摆,神情贪婪而眷恋。
最后一张,边听白像是刚参加完宴会,将穿着珍珠礼服的少女扣在墙边,指尖沿着她的腰线向下,指腹没入裙摆。
够了。
那眼神,宁欣太熟悉了。
是边听白动情时想要把人吞进腹中的眼神。她曾经以为,那样的眼神只有自己看过。
合上相册,宁欣胃里泛起压不住的酸涩。她捂住唇边,弯下腰,干呕起来,指尖死死掐着相册硬壳,指节发白。
“边听白你这个混蛋”,她哑着嗓子,“人渣。”
窗外夜色漫过楼宇,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小腹隐隐作痛。宁欣知道,是有人故意让这份相册出现在自己面前,但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做不了假。
天光破晓,夜色彻底褪去。
天亮时,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理事府庄严肃穆,高墙隔绝外界喧嚣。
理事府的台阶比照片上旧。侍者拦住她,她就报出自己的名字。
侍者对视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庭院里风声掠过灌木,等待格外漫长。
没多久,偏厅的门开了,阿粒走了出来。
她穿一身深色的H国传统服饰,金发挽在脑后,衣领压得比寻常低。锁骨与颈侧露出几片深浅不一的红痕,有的已经转紫,有的还泛着新鲜水光,像是刚刚才被人用力吮过。她动作也比新闻里慢,眉梢眼角带着餍足后来不及收净的慵懒。
宁欣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她认得那种红痕。她也被人这样吻过、咬过,知道什么样的力道会留下这类印子,也知道做过之后,人会是什么样子。
阿粒像没看见她的目光,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宁姐姐,老师刚睡醒,还在楼上。您先坐,我去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