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最近有些神思不属。
本来,倚仗着洛羽觞——也就是G&W公司——的背后操控、节目组的推波助澜、她自己的努力表现,她的人气一路水涨船高,虚拟数据与真金白银都仅次于秋谣与陈罗舟。不管怎么看,出道都十拿九稳。
她自己也觉得出道名额已是囊中之物,大可高枕无忧,只管安全走完最后这段流程,就等在总选决赛场上闪耀胜利、出道走花路;可偏就在总选前的这三天假期里,她收到了洛羽觞的消息。
他指示她对秋谣使绊子,就像「B&W」刚开始时那样,往秋谣的杯子里下丨药:彼时洛羽觞信誓旦旦地表示,那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至多叫秋谣短期内不能唱歌,却不会真正毁掉她。
偶像嘛,在粉丝心目中,她最重要的也许是保障颜值稳定,而非保障业务能力在线。无法唱歌?没关系,可以假唱。以目前的预录技术,娱乐公司能模拟出相当逼近原声真唱的效果,偶像只需在舞台上对对口型、便可完成一整场演出。
安眠起初是犹疑的。说到底,她虽擅长使些小心机,可从没真的害过别人,至少她不觉得“拿旁人当垫脚石”算“害人”。她没法毫无心理障碍地对从无过节的陌生人下丨药。
可或许是洛羽觞太巧舌如簧,总之他成功说动了她,她还是往秋谣的杯子里投了药——
不、不该把过错全推到洛羽觞头上。安眠不愿回避自己的恶。她未必多有道德感,只是为自己找了个帮凶、靠山、借口,试图将她的恶合理化,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我做的一切坏事,都是出于洛羽觞的指使,而不是因为我本就是一个坏人。
可倘若她真怀有一颗正直之心,又怎么会将那药投入秋谣杯中?她投药的那双手可没有发抖。
彼时安眠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祈祷秋谣喝下那杯子里的水,短时间内不能发声唱歌,给洛羽觞及他背后的G&W公司制造更多用以抹黑她的话柄;但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松风及时发现了杯子的异样,安眠的计划最终未能得逞。
她虽觉可惜,但也有大石落地的松快感,至少她不必受“愧疚”的折磨。安眠始终认为,她本心不坏,不是有意害人,只是正好有秋谣这个不用白不用的筏子在……反正她用不着争这个出道名额,那为什么不能成为安眠的垫脚石?前辈谦让后辈,这很合理吧?
所以当总选前夕,安眠收到洛羽觞的指示、让她再次给秋谣下丨药时,安眠本该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地接下这个任务;可令她再次犹疑的原因乃是:这回要下的药,将直接作用在秋谣的脸上。
洛羽觞的原话是:将药粉均匀轻薄地覆盖在秋谣将要使用的粉饼上,它不会立刻起效,而是会在秋谣流汗时、与汗水混合后见效。那时她应当正在台上唱跳,迎着聚光灯和镜头,向观众展现出她骤然长满红疹的面庞……届时,想必会引发一场舆论地震。
需知,出道两年以来,秋谣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她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美貌。常说脸在江山在,若她赖以生存的美貌神话一朝破灭,那么秋谣将在娱乐圈里再无立锥之地。
即便她日后东山再起,那张曾遍布红疹的脸,仍会成为粉圈心中的一根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对家提起,这将极不利于粉圈内部团结。
安眠擅长利用外貌获利,也清楚若洛羽觞的计划奏效,迎接秋谣的将会是怎样的黑暗前景……就算她背后有景行传媒撑腰、有资本护航,但她要对抗的乃是能与景行传媒平起平坐的G&W公司,这胜负恐难分,受伤最多的依然是秋谣本人。
她虽正如日中天,可娱乐圈向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若资本认为“秋谣”不再值得被投资,它大可以再捧出个新的偶像,不必把宝全押在秋谣身上。她会被放弃、被雪藏,往后至多成为一道偶尔被人怀念的旧日记号,除此之外留不下任何遗迹。
预见这些后果,令安眠慎之又慎,不敢轻易揽下这门活计;偏洛羽觞好似懂得她在犹豫什么,还要轻飘飘地再加一把火:“你和秋谣,已经因之前团建时的视频结下梁子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心软的?叫她早点退下来,也算为你腾了个空位。”
“她是烈焰玫瑰型的艺人,美得具有攻击性,却不是人人都喜好这一款;而你呢,安眠,你的长处便在于,你有一张颇具亲和力的脸。你是无害的、柔软的、邻家型的清纯女孩,你的受众要比秋谣广得多。若你取代了她,想必你能走得比她更远。”
“……”
洛羽觞描绘的光辉灿烂的未来,如画卷般在安眠脑海里缓缓展开。她好似已看见另一个自己,辗转于各个舞台间,在镜头前散发魅力、收获关注,接收粉丝们的爱与钞票,享受与她地位相匹配的优越生活——彻底摆脱过去。
她也许仍需有求于人,但不再是有求于所有人,换成大多数人有求于她、而她再有求于比她高一级的极少数人。能在这个岁数走到这一步,安眠已十分满意于自己的表现。
为了实现这一幻觉,她不允许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洛羽觞的话语确有魔力,蛊惑她、撺掇她,同意了他的提议,将那药粉攥捏在掌心,在总选当天带在了身上。
总选当天,后台理所应当地乱糟糟。选手们被统一集中在一个大化妆间里做造型,完全的流水线工程:你梳头、我化妆、她换装。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批量制造“偶像”,将女孩们打扮成星光璀璨的商品,等待节目组把她们一一摆到合适的位置上。
作为大前辈,秋谣偶尔也能享受特权,例如她的总选妆造不由节目组负责,而归景行传媒派给她的化妆师:本来,秋谣有自己的专属造型师,可那位造型师(爱丽舍儿)偏偏正携设计作品、在高登国参与时装周走秀,实在分|身乏术。立鹤木染子只得和公司商量,临时另派了个化妆师来为秋谣工作。
景行传媒的化妆师还未到,千秋等得无聊。一想到等会儿还要高强度唱跳几小时,她决定抓紧时间、趁做妆造的空隙小憩一会儿,便兀自闭目养神。
立鹤木染子习惯在和秋谣有关的事上亲力亲为,何况这档节目已录到最关键的总选阶段,她认为自己有义务一直跟在艺人身边,所以这会儿正陪着千秋坐在化妆间里。
相比起千秋的气定神闲,立鹤木染子稍显焦躁,时不时抬腕看表:化妆师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正盘算着要不要拨个电话问问,一名面生的化妆师终于拖着箱子姗姗来迟,嘴上连连道歉:“抱歉、抱歉,路上遇到了一点儿意外状况,所以耽误了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