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坐着。
旷且凉的屋子,浮着茫茫的、烟青的雾——外头太湿,漫进来的,兴许是因为饿,她有古怪的通感,觉这整座山都是饥饿的,蠕动着,等待着,急于吞咽什么。
……也许它已经在吞咽了。
苹果坐在她怀里,一下下摸着扶手,仿佛摩挲谁人热气腾腾的皮,兴许就是对面的,他漫不经心,同开山君有一句没一句打着机锋。
一口一句“画公子”,叫得冒昧。
画公子只赔一个笑,对苹果从头到脚的别有意味视若罔闻。
“小本营生,”他端过茶杯,“怎劳动王子殿下?”
“你查我?”苹果提了声,有意挑衅,语中带刺,但说是发难,他又委实兴致缺缺了些。
她像被吓着了,湿亮眼珠把他一瞧,又移开了。
……在听雨么?雨有什么好听?
苹果胸闷,气得不明不白,往后一靠,实打实歪进陈西又怀里。
对面怎么看他们?
——不三不四,狗男女,想想要生气了,却又愿意笑。
简直了,胡来一气。
开山君轻笑,眼下痣动了动,像张牵拉的嘴:“不知这位是——”
苹果捉着她的手,十指交扣状,他晃了晃,仿佛傲慢、仿佛炫耀,扬了眼惫声问:“你觉得呢?”
多轻浮。
开山君摆出垂手恭听样子:“莫非是殿下器重的手下?”
苹果却翻脸,颐指气使道:“你是什么货色,也配问我身边的人。”
端的是趾高气昂。
“殿下。”却是她叫停,柔柔缓缓的一声,轻轻捏过苹果指尖。
苹果偎在她怀里,更里地蜷缩,一下便醉卧美人膝了,歪头睨她,不说话,仿佛对近在咫尺的男人、杂事都浑不在意。
开山君起身拱手:“不知殿下如此看重仙子,请恕在下冒犯。”
圆滑的、曲折身段,看着多真诚。
“你说了冒犯,对吗?”苹果笑着坐起来,像条昂起身的蛇,环上谁人脖颈,咝咝吐着信。
“殿下,稍等等。”她揽着他轻声。
开山君再施一礼,不再起身。
“不必如此,”陈西又摸过苹果头发,柔腻的、凉软的、缎子般的短发,“画公子不如起来说话。”
开山君仍弓着身。
“殿下,”她似乎吹起耳旁风,“他不听我的。”
苹果轻笑,像要当场唱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
开山君忙忙抬脸。
人修面容凝白,发翠唇红、眼眉昳美,默默地望住他,神态悒郁,却自成一景,俨然一个璧人,不必成双成对,她一个人站着,就是美玉无瑕。
开山君端着惶恐的脸,眼珠咕噜噜的,掉落打量。
她轻笑了斜他。
狐假虎威?
开山君对上这天真面庞,神授般醒悟,他正义的侠士认出了她,拿着她正义的剑来斩他了。
他该提防魔族王子但,但,无来由地,他更期待她,期待她脊骨尽碎、皮开肉绽跪倒身前,做他座下艳尸。
——所谓大俗大雅。
这一言不发的默契浇湿了四个人,陆十叁尚未作出反应,苹果已胸闷气短,起雷霆之怒,一道术法轰出去,炸断开山君半条腿,厉声:“你想死?”
开山君就着这热烫残疾下跪,血红断口拄着地。
“殿下恕罪。”他磕头像真心。
屋内岑寂,只淙淙水声,血崩开,像花,言语间淌开来,匍匐过地砖,往远处去了,像蛇。
苹果拽着陈西又:“你又捂他眼睛,不捂我的……”
吹毛求疵——似乎芝麻大绿豆的差异,于他都是地动山摇。
“殿下,”陈西又声音烦恼,眼中噙笑,“……您别撒娇了。”
她声气更像撒娇的。
苹果不说满不满意,却也从她膝上跳下去,带着几分秋后算账的志得意满,到开山君身前:“本体在哪?从实招来,给你个痛快。”
“招?”开山君伏地大笑,“我却不知,我犯了哪条律法,能劳动殿下亲自审问……”
苹果攥起他脖子。
开山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音色先是尖亮,而后钝重沙哑,活生生破开来,像天被戳出个口子,流下一地困厄。
陈西又将陆十叁护至身后。
苹果回头:“你、算了,回头要补偿我。”
他身后开山君肉脂溶解、骨头焦黑,已是血肉模糊的不成人形。
她眉眼弯弯,几许苍白、十分可爱,看着他、开山君和覆压一切的夜色,她笑了说:“一定。”
苹果拽着开山君去无人处一番刑讯,审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分.身压根没有多少料。
苹果罢手,甩了甩头。
血点溅到墙上。
开山君整个烂在地上,因死活不招而留下一命,得已苟延残喘,苹果说是留他一命,就真只留他一命,一炷香前还秀美的男子生不如死地倒着,已叫不出了。
只是分.身。
苹果心烦,不想花时间和蠹虫罗唣。
踢他一脚,淡声道:“想好了就招。”
而后涉过雨洼,在门前略站了站,灯火投在门扇上,衬得他像只脑袋圆圆、个子小小的鬼。
他想,吓她一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