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上任颍川郡水曹掾的第三日，便随陆鸣渊去了颖水南岸。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整整一天，从上游走到下游，每过一处弯道和支流，李泽都要停下来蹲在岸边看水势，有时还折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几笔。

走到南岸中段一处旧堤溃口时，他停了很久，回头对陆鸣渊说：“这里不能再往北引了。”

陆鸣渊问：“那水往哪里走？”

李泽蹲下来，捡了块尖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条曲线，又从曲线中间分出一条支线，弯弯绕绕地通向南边一片低洼地。

他说：“都江堰的做法，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引水。颖水不能照搬，但道理是一样的。上游河道收窄，逼水入正流；中段开一条引渠往东南的荒滩走，荒滩比南岸的田低，水过去淹不了人；下游再筑一道滚水坝，水大时漫过去，水小时存住灌溉。最关键的是分水口要设在北岸，让清水往北岸灌田，浊水带着泥沙往南边荒滩泄——这样北岸的田越灌越肥，南岸的荒滩慢慢也能淤出地来。”

陆鸣渊蹲在他用石子画的图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这些年打的仗都在边塞，对水利一窍不通，但李泽这几句话说得太清楚了，连他都能看出这条路子比郡府里那些老吏的方案高明出不知多少。

那些老吏的方案翻来覆去就是在旧堤上缝缝补补，要么就是把水往更远的低洼地引一引了事，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分水导流、变害为利的法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道：“图纸多久能画出来？”

李泽说：“今夜就能画。”

陆鸣渊当天夜里就守在李泽的住处，看他伏在案上画了大半夜。

缯帛上墨线一笔一笔地勾出来，分水口、引渠、滚水坝、泄洪道，标注了尺寸和地势高低，连用多少人力、多少石料、多少时日都估算得清清楚楚。

李泽画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沾满了墨渍，但线条依然画得又稳又准，每一处标注都反复核过。

天亮时他把缯帛卷好递过来，陆鸣渊接了过来，道声“辛苦了”，随即让他快回去休息。

他把缯帛卷进竹筒，封了火漆，叫来齐骁，吩咐道：“加急，送去洛城，交到沈怀风手上。跟他说，叫他看完了直接递到司空府，走急件，不用经下面那些人的手。”

“是！将军。”

齐骁接过竹筒转身就走。

陆鸣渊又叫住他，回屋铺开一片素帛，提笔写了另一封信。

信上说了两件事。

一是颖水治理的图纸已随信附上，请沈怀风过目后尽快促成此事。

二是他想在颍川试行一项新的赋税政策，把田赋和丁税合并，按田亩多少来收，无田者免丁税，有田者按亩数分摊，不然流民会越聚越多。

颍川在洛城脚下，已经是这样流民屡见不鲜的画面了，其它地方，只怕更加严重。

长此以往，真的会无粮可收，无人可征了。

他封好了信，另装了一只竹筒，也随之往洛城去了。

这些日子入了夏，天气虽阴沉着闷热，但好在一直没下雨，所以学堂照常开课。

院里的孩子比前些天更多了些，讲堂里坐不下，廊下也坐满了。

江白芷把每天的内容分作两段，前一段讲草药，后一段教识字。

萧屿和阿岚各自领了几个底子最薄的孩子在旁边单教，田兰和刘杏跟着江白芷在讲堂里学新内容。

萧安今天倒没来，不过拖家仆带了些纸张和炭条，说是药馆里进的货，用不完分给学堂使。

这天江白芷讲的是艾草和苍术的炮制方法。她站在木板前，用木棍指着固定在板上的两株干草，讲了艾草要取端午前后的叶子、阴干不能暴晒、陈放三年以上才能做灸条，又讲了苍术要切片米泔水浸过再炒。

底下的人跟着记，记得慢的便先画个草样在旁边。

讲了大约两刻钟，她让众人自己先默记一遍，转身在木板上写几个生字，忽然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最瘦小的身影——是阿梨。

她坐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栽下去。

江白芷放下木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放轻了声音：“阿梨，有哪里不舒服吗？”

阿梨抬起脸，面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摇了摇头，说：“姐姐，我没事，有点头痛。昨晚蚊虫多，一直叮我，没睡好。”

江白芷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温，不烫，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薄白，看不出什么大碍。

她想着许是昨夜确实没睡好，便说：“那你先趴一会儿，等散了课我给你拿点防蚊虫的药材回去熏一熏。”

阿梨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胳膊上。

江白芷起身继续讲完了剩下的内容，又让田兰带着众人把新学的字读了三遍。

散了之后，她回自己屋里翻出薄荷、艾叶和藿香，用粗麻纸各包了一小包，又找了一截细麻绳扎好，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等她拿着药包回到学堂院子里时，讲堂门口围了一圈人，比平时散学时热闹得多。

她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田兰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阿梨。

阿梨仰面躺着，面色青白，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紫，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田兰抬起头，声音发慌：“江姐姐，她方才忽然就倒了，叫也叫不应。”

江白芷蹲下去，先探了阿梨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还好，但眼白发红，颈侧和耳后隐约有几粒暗红色的疹点。

她把手按在阿梨寸口上，脉象浮而数，跳得极乱。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种脉象她在逃往北地的路上见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