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伯爵的人把石灰浆糊用推车运送到北部城墙时出了点小问题。由于运输时间太长(他们必须推过闹哄哄的集市和聚集了大量信众的正教教堂,路口被军马逼停时一个老太太篮子里的鸡蛋不幸掉了进去,他们不得不用一枚银币打发她),浆糊在推车里结块了,最终那辆车也报废了。最终他们只能在北门边现场调配石灰浆糊,不得不缩短风干时间尽快重新填土。
理查北上之前就已经撤离了女眷和僧侣(包括乔安娜公主),现在他们不得不考虑撤走更多的人,最好让城里只剩下士兵与战俘以节省口粮。鲍德温安排作为德累斯顿实际领主的高迦米拉负责此事,她因此也和休伯特的人一起接管了港口。
尽管他们总嫌守城人数太少,但若是把一千人一起派上城墙弊大于利,雅法并不是罗马和君士坦丁堡那样有几座城门、城墙上可跑马车的大都市,最佳守备人数在三百人左右(否则你大可想象传令兵在城墙上摩肩接踵的人潮里穿梭的情景),足矣让这些卫兵分成三批轮班。
期间守城将领中出城决战的呼声渐高,因为目前萨法丁只带来七千人,对于围城战来说这样的规模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而且他们确信之后城外的萨拉森大军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局势对他们会越发不利。索尔兹伯里大主教独自主持会议,驳回了这些不理智的想法,指出他们的言行前后矛盾:既觉得缺乏人手,又嫌围城人数太少。随后,他提出或许可以派小股人马打探甚至挑衅出战,同时找人守着门等他们回来。但是这次没有人接话了。
正在此时有人像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冲进议事堂,汇报说萨拉森人在耶路撒冷门下搭起了帐篷,萨法丁邀请英王在城下会晤,商讨和平解围事宜,但是他只答应和英王——而不是任何摄政或代理者——会晤。这时众人发现了一个被忽略已久的问题:在那场刺杀后英王已经长时间称病不出,尽管他曾在遇刺后不久简短出面声称自己暂无生命危险。现在他的两个摄政中又倒下了一个,雅法名义上的掌权者只有索尔兹伯里大主教一人。
休伯特登上城墙向下望去,只见距离城墙三百码处有一顶黑色的帐篷,顶柱上段饰有新月铜片,在湛蓝天空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四角各插一面绣满真主名号的绿色方旗,显然便是谈判场所。
“他们不怕我们用投石器攻击吗?我记得我们最远的投石器射程能达到三百码。”大主教仔细观察帐篷之下,依稀可见掀起的帐帘下有个一身黑衣的中年人(若不是身材发福他会猜测他就是萨拉丁),侍立于帐外的除了几个马穆鲁克近卫还有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一身普通的白袍,只是左侧衣袖被缝了起来钉在手肘处,明显不是军官。可能是翻译,他想。要是伊西多尔没生病,能担任我们的翻译就好了。
身旁的卫兵提醒他,上次进攻阿克时投石机校准了三次方向才轰掉了一块角落的城垛。而萨法丁显然不会像城垛一样呆立原处。有人提议找个人假扮英王同意谈判以探查敌情,毕竟某次狩猎遇险也是一位领主代替理查被萨拉森人俘虏换取他的自由。因为那群异教徒只见过武装到牙齿、戴着头盔的英王,不可能认出他。
“备马,打开城门!我会让莱斯特伯爵扮演陛下。”休伯特马上转身走下箭楼的转角石阶,昏暗狭小的空间内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灭,“我们还会带上五个人,倘若有变你们就用弩箭逼退他们。”
“可这样做骗得过他们骗不过我们。”他的侍从紧随其后,语气焦急,“整个雅法都传开了——甚至有人说陛下已经遭遇不测,都希望他亲自出面让我们把心咽回肚子里去。”
休伯特默不作声,只是脚步匆忙地下楼步入一片刺眼的阳光中。“执政官大人!”,侍从仍然试图喊住他,这是他们给两位摄政的绰号,“倘若陛下不能现身,请您务必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吊桥在绞索转动下缓缓放下,大主教和匆匆赶来的莱斯特伯爵已经翻身上马,“陛下外出求援去了,”他一踢马腹冲了出去,只剩下被风卷散的声音,“你不可能在雅法找到他.....”
吊桥锁链的隆隆声尚未消散,耶路撒冷门下扬起一团黄沙,七名骑者很快穿过城外战壕到了一箭之外的谈判地。为首两人在距帐篷十五码处勒马,让一个久居巴|勒|斯|坦的马龙派基督徒跟上,抬手示意其他护卫停止靠前,随后下马与他们的对手一样只身走向帐篷。
穆拉德看见索尔兹伯里大主教身边的红发男子并非英王理查。要记得上一次来雅法时,理查出面处理过居伊和伊西多尔关于穆/斯/林战俘的争端,他实际上是见过他的。突厥人知道这次伊西多尔没有说谎,他上前一步靠近萨法丁,低声告知自己的发现。很好,雅法的谣言应当已经传开了,甚至不用他们这群围城者来编造。
战前谈判是一场无趣的试探和施压。萨法丁并未点名自己已看清他们的把戏,只是在最后他们准备离去时,他如祝酒般举起那杯掺了冰块的玫瑰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要见陛下一面真是困难。即便我等仰慕已久,上次也只是请到了陛下身边的威廉大人。”威廉就是那个在狩猎意外中代替理查被俘虏的骑士。
…
鲍德温在港口听说了军队哗变的消息。
巴里安试图送走妻儿,而茜贝拉坚持留守,希望加入高迦米拉的队伍,像在耶路撒冷一样为丈夫和更多苦难中的士兵服务。但是巴里安坚持不让莫德留在这里,而作为母亲,茜贝拉是他唯一放心照看女儿的人选。
而为鲍德温争取到这次送行机会的还是达芙涅。她发现了他头晕目眩与双腿水肿的原因,那个萨拉森医者没有在他的草药汤里加足够的盐,而对于一个脱水的人来说,长此以往这是致命的。达芙涅斥责了对方的粗心无知,并顺理成章地从他手里接管了丈夫。在此之后鲍德温很快恢复到可以离开床榻,甚至可以短时间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行走,尽管进流食时仍然稍有不适,但那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便没有再提。
再次经历令他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疾病,鲍德温发现自己竟然又乐观了起来:现在只要身体有一点点恢复都能让他无比愉悦,只要能看见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他就坚信自己能将这渺茫的希望变成现实。达芙涅嘲笑他前几日还是一副绝望垂死的样子,心情变化竟如此之快,他则根据茜贝拉提供的信息反唇相讥,说她在知道萨法尔河谷一役后知道他失踪、生死未卜还能保持冷静组织撤离,一看见他还活着却抛弃理智强吻上来了,真是母狼般的悍妇。
达芙涅板着脸迎上来(但脸还是红了),在他腰侧狠狠拧了一把。鲍德温倒是没躲,但她也没拧到肉,全是链甲和布料。“算了,”达芙涅别开脸,“等你长肉了,我会再拧的。”
茜贝拉和巴里安夫妇在码头远处拥抱,两人之间则是他们的女儿。一阵海风吹来,与咸腥味一起到来的是达芙涅的发丝。她背对着他,面对大海,发丝纠缠在他颔侧和脖颈,很痒,想打喷嚏,但他不想拂去。窗外晒在身上的太阳真的很暖,能活下去真的很好,能见到你真的很幸运。他才发现这次鼻子发痒不是想打喷嚏而是想哭。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住他,听上去气喘吁吁、非常焦急。那是马蒂亚斯,弗兰德派中始终忠于他的传令官,曾与他在阿克南部滩涂射退法鲁克的骑兵、后来又一起从哈拉顿堡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