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灯光被覃竹沐调成了暖色调,手边的温热的汤刚好熨平了他那因夜晚工作而有些饥饿的肠胃,伴着自己熟悉的故事,他觉得自己能确保在夜晚入睡前能够静思安神。
就在覃竹沐准备把汤碗收拾着洗一洗的时候,宿舍门被敲响了。覃竹沐一猜就知道是张素宴。
覃竹沐将房门打开,果然是他。只见张素宴脸上毫无睡意,似乎还很是高兴的样子。
张素宴看到覃竹沐手里拿着的汤碗,惊喜道:“哟,你这晚上还有夜宵呢,别是哪位漂亮的年轻女老师送的吧,怎么,有人对你芳心明许啦?”
覃竹沐一脸无奈,“别胡说,是我远房的表哥送的。”——说起来,覃竹沐和关言修确实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覃竹沐叫关言修一声“表哥”也不算乱了辈分。
张素宴眯了眯眼,反应极快,“就是那个一天到晚围着你转的那个警察?”
覃竹沐不擅伪装,听张素宴猜对,便点头,“是他,不过别人也没有一天到晚围着我转吧。”
张素宴淡然道:“我比你晚一年入职,从我入职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只要是你出现的场合,身边好像总有这个人的痕迹——如果这里不是十八线小县城,我都以为你们俩是一对。”
覃竹沐说道:“那你观察还真是细致入微。我们这一辈一起长大的留在家乡发展的不多,本身熟悉,圈子重叠度也比较高,相互有个照应也是正常。”
张素宴听着覃竹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教师和警察的圈子重叠度高?这真是很容易被人误解成他是把自己的学生当作潜在的犯罪分子看待啊。
覃竹沐又笑:“我觉得你就是被lgbt+这种流行的说法给洗脑了,看什么都要往这一方面解读一番。”
张素宴挑眉:“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格外关注这个话题?”
覃竹沐毫不留情揭短道:“因为你最开始出国念的是文学专业,后来因为学分不够毕不了业转到了XX专业,在读文学专业期间你能听懂的只有lgbt相关理论……”
覃竹沐在很多方面佩服张素宴是真的,但这并不代表覃竹沐在跟张素宴视张素宴的不足之处为无物,毕竟在覃竹沐看来,理智地看待别人的优点要建立在全面的客观了解之上。
张素宴听到覃竹沐所言也不明显见恼,只回了一句:“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就在张素宴抬脚准备出门回寝室的时候,覃竹沐的手机响了。是关言修打来的视频电话。
张素宴轻笑了一声,嘴里“哟”了一句,随即又施施然坐下。
覃竹沐无奈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关言修正在上楼梯,他声音雀跃,“我今天值班只用值上半夜,现在准备上楼洗个澡睡觉。”
覃竹沐看着手机屏幕里面的关言修。关言修没有将手机举起四十五度角凹出一个自拍最佳角度,只是随意地将手机拿到身前的位置,这样手机屏幕里面的画面便仅仅是关言修的下巴和鼻孔,以及少量的眼睛。
覃竹沐心道,这还真是不太美观,想必张素宴是想多了。若关言修真是如同张素宴所说,那他应该很在意在自己面前的形象才是。
张素宴听到关言修的声音,将脑袋凑了过来,示意自己在场,又随即嫌弃了一句,“噫,鼻孔。”
关言修客气地跟张素言打了个招呼,“张老师,晚上好啊,”又对覃竹沐道,“你现在好点没有?汤味道怎么样?”
覃竹沐乐呵呵地说:“喝了汤在寝室里面坐了一会儿,好多了。谢谢关警官的汤。”
关言修又说:“张老师在你这里坐着,你也给他添一碗。”关言修给覃竹沐的汤是按照两餐的饭量给他装的,现在张素宴在这里,自然多喝一碗也是够的。
关言修对覃竹沐的语气俨然是家里的长兄对老幺腔调。
张素宴识趣,客气说:“谢谢关警官,我晚上刚刚宵夜回,还真有点吃不下,要不改天我们一起聚一下,我请客。”
关言修笑着应承下来,说,那我是沾了小沐的光。
关言修又随口叮嘱覃竹沐几句话,“晚上看书别看太晚,不要觉得明天早上不用上早自习就可以熬夜,也别忘记早上打卡。”
这个时候关言修已经从到了楼上的宿舍了,他坐在床边,也不作声,只跟镜头前的覃竹沐大眼瞪大眼。也不挂电话。
覃竹沐叹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开启跟关言修聊天的正常模式:“你今天看上去很高兴啊。”
关言修眼睛一转,似乎了然,他不动声色,只是道:“今天所里来了一个新的兄弟——人家特别厉害,是x校毕业的,高考六百多分呢!”
覃竹沐听到那个学校的名字,眼神暗了暗,关言修捕捉到了覃竹沐神色的变化,宽慰道:“知道你高考没考好,但你是研究生哦,不用自卑的。”
覃竹沐皱眉:“我没有自卑。”
关言修咧嘴一笑,明朗如雪原冬季难得一见的万里晴空。
关言修所说的那所学校,在覃竹沐的心中是一块不愿触碰的阴影。不过关言修愿意往他的高考成绩上面理解,仔细一想,他也乐见其成。
覃竹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人家应该比你年长吧?”
关言修又说:“是的啊,别人在山里面待了好多年,现在终于被放出来了,安置到我们所里面,刚刚我俩一起出的警——有人喝醉了在街上闹事,我们问了一圈周围的人,没人认识那喝醉的哥们儿。”
覃竹沐心下安定,又看见关言修脸上的笑容,直觉后面还有故事,于是他如同往常一样很娴熟地问:“然后你们采取的措施是……”
关言修说:“总不能让别人睡在大马路上吧,这人出门也不带个手机,联系不上家里人,我们就把他搀扶进警车里,准备把他带回来让他睡一觉。”
覃竹沐不是很赞同他们的做法,但也想不出来其他的方法,于是只能感叹:“人家半路酒醒了别把别人吓着。”
关言修说:“你还真说对了,那哥们儿在警车里面坐定了之后,突然不知怎地,酒醒了,以为我们要抓他,可是他连路都走不稳,急吼吼地要往警车外挣,我们也没拦着他,但他自己脚软走不动,以为我们把他的脚铐住了。”
关言修开心道:“然后这哥们儿解开了裤子,在警车里面撒尿。”
覃竹沐:“……”
在旁边听着的张素宴:“……”
覃竹沐低声咆哮:“笑点在哪里?”
关言修:“我们洗了半天车子,累得只能笑一下算了,”他又说,“带今天刚进所的兄弟长见识了,以后他就要告别朴素而又光辉的生活,和我一起面对眼前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覃竹沐轻声道:“高考六百分,戎马十余载,最后回归故里,只是面对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关言修道:“小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到哪里不都是为人民服务?这是其一,其二,你当派出所这些零碎工作好做?世事人情是有大学问的。”
见覃竹沐不作声响,关言修淡然道:“有份稳定工作,工作有上升空间,而且也能实现一定的社会价值,节假日还能抽空在寻常烟火间陪伴家人——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已经很好了。”
覃竹沐听后,想到今天遇到的事情,他叹了一口气,开始向关言修说起今天被人吐槽自己是关系户,以及从张素宴那里听到真正的关系户的故事。
关言修听后笑道:“你是哪门子的关系户,根本原因是你不爱搭理人吧。”
覃竹沐耸耸肩膀。关言修又道:“至于那个投机取巧的生物老师……你这么不爱跟人打交道的都听说这个事情了,估计早就传遍你们系统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关言修没有细说,但是在场的几人都明白,最后该处理的都要处理,至于是从重还是从轻,只看其中个人因缘际会了。
有人挑灯苦读枕戈待旦十数载,功勋在身,只求换得人间一席安稳之地,有人锦绣富贵未经半分风霜,端坐朱门之内轻视规章律法,却享无垠风光万里前程——但哪有什么真正的高枕无忧和稳妥捷径呢?覃竹沐和关言修在成长的过程中,无意中窥见过太多人的潮起潮落,但,世事易变,唯公义永存。
这个故事确实是有后续的,几个月之后,正式公告上,这位生物老师没有入编,据传其他相关人士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波及。
张素宴不太理解覃竹沐和关言修之间突如其来的沉默,于是他只好主动岔开话题。
“说起来,最近市里面要组织联谊活动,文件你们应该都在工作群里收到了吧。”张素宴话题转换之快,实在是打得人猝不及防。
关言修在那头叫苦,“我们这行每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家都顾不上,没必要拖着别人女孩子过苦日子。”
覃竹沐了然,这估计才是张素宴半夜来访的真正目的。
只是,覃竹沐心里那片层层叠叠的废墟,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开了,一丝活气终于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