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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日月娘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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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这冷脸女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她也没有得罪她,只是附和着开个玩笑而已,就对自己那么凶,还跟个孩子似的,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同伴给丢下了,心里只为那黄衫姐姐不值。

解鹭安也觉得这人忒古怪,嘀嘀咕咕骂了几句,两人吃着买来的零嘴,一边又把这人吐槽了一通。

逛着就到了莲花宝池,跟着人流往前走,渐渐的就有清幽的乐声飘来,愈往深处走,乐声越清晰,而人群中的交谈哄杂之声愈少,虽然人数更多,更为拥挤,反而觉得心胸为之一畅,想来都是那乐声的效果。

那莲花池虽然名为“池”,实际上却是极大的一片湖泊,湖中悬浮着一大一小的两座空中阁楼,小的四面轩敞,垂下层层青绡,可以依稀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大概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日月娘子,而大阁楼则在小阁侧边几十丈的距离,总体三层,雕梁画栋,每一层都已经坐了不少的人,沈婵和解鹭安本想上那大阁楼去瞧瞧,却被侍者拦下,说这是贵人们预定好的席位,旁人只能在外围赏听,两人只好又原路走下去,随便在湖边找了个人少的亭子坐下。

好在这边服务也算周到,亭子里也可以叫酒叫菜,两人胡乱买了一些,坐在一起,细细听曲,同桌的还有几个附近门派的道友,从她们口中得知,日月娘子上一曲早已演奏结束,现在她们所听见的,不过是“曲后余音”,又笑她们来得太迟,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其实沈婵和解鹭安不过是临时起意,秉着好奇过来玩玩,本来就没有计划,又不懂这里面的规矩,虽然也有些可惜,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沈婵问道:“既然余音不绝,是不是莲花池有什么特殊之处?”便有人道:“你有所不知,莲花池的传音效果只是其一,那琴才是关键,传闻日月娘子手中的宝琴是上古的神物,琴中有灵,能诉仙章,所以仙乐渺渺,至久不绝。”

两人更加好奇,连曲后余音都这般美妙,那么仙乐正章岂不是更加不可想象了?

都盼着她赶紧再弹一曲。

沈婵喝着茶,望着湖心那一座被帷幔掩住的小阁,不由地就想:日月娘子弹得这样一首好曲子,不知道人长什么样子,只是这样神秘的人物,应该是不会轻易显露真容了,真是可惜不能见上一面。

想着想着,心底冷不丁冒出一个人来,白衣翩然,目含清波……

她浑身一悚,摇摇头,赶紧把这个幻想给压下去了。

“下一首幻曲叫什么?”有人在旁与人私语,打断了沈婵的千回百转。

“临江仙,传闻千年前某位仙长于元江上飞升,有从人亲眼见证,将此奇观以曲记之,这曲儿我已经是听的第三遍了,常听常新,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日月娘是第一次在这里奏曲吧,难怪吸引了这么多新客,你有准备好怎么邀人一度春宵了吗?”

“我可没存这样的心思,我不过仰慕她声名罢了,你要谈这个,那可就俗了。”

“哈,说什么俗不俗,我看你就是怂了,谁都知道,日月娘子身边不乏入幕之宾,尤其是每在一地现身之后,都会择选一人共做月余的逍遥鸳鸯,你看这里不下千万号人,恐怕没有一个不存这种心思哩!她们争着上那铃仙阁,不就是想着离娘子近些,好让人家注意到她嘛,殊不知日月娘子选人,却和听曲之远近没有关系,全凭的是有人能通过曲子和她心意相通,纵使咱们争不到铃仙阁席位,也未必不能同她交心,你又何必担心入不了娘子之眼,故意说些不在乎的话来。”

“说了没有就没有!”

沈婵听边上那俩人毫不掩饰的,开口逍遥鸳鸯、闭口入幕之宾的,不禁脸色一变。

不是听曲吗?怎么还有这一出。

忙和解鹭安对视了一眼。

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耳边清音隐去,人群一阵轰动。

接着调弦一声响起,止住了人声。

“诸位同道,多承捧场,日月万分感怀,今宵共聚于此,实是三世之缘。”

周围应声响起一片欢呼。

“吾昔年游历北国,有幸得仙人点播,窥得仙道之幽,其中佳妙,不敢自秘,近年偶然有感,特编此一舞一曲,与众道友同赏。”

话毕,那湖中小阁的帘幕无风自起,青绡震荡之中,若隐若现可见一红衣女子的身影,一时间四周更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向着湖心望去。

飘动的帘幕悠然片片自行剥落下来,在空中回旋飘舞,又落回阁中,化作八名穿着绿衣的舞女,犹如众星拱月,将日月娘子包围其中,于是日月娘子的真容一现即隐,又被众舞姬的如雾水袖所遮掩。

八名舞姬身柔若水,却是挥袖如风,行走如电,动作利落而又带着一股决绝的姿态,日月娘子的琴声就和应着这舞姿而响起,大开大合,奔放而热烈。

红花绿叶,舞烈曲浓,竟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一种的风格,那曲音的每一调都像是在弹在人的心上似的,听得人胸口不住跳跃。

曲声接着由高转低,低低高高,转折多变,忽而触手可抵九天,转眼又坠落深渊绝地,而闻者的所有情绪只能跟着曲音而走,全然不能解脱,大有人力不能胜天之慨。

等到力疲神乏,终于曲声渐缓,而所有人的神思已经近乎溃散,只能随波逐流,陷入甜酣。

沈婵就在这种欲睡未睡,将醒未醒的状态中,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连跃带飞地沿着一条青绡长桥,来到了来到了湖心阁内。

舞姬不见了,只有一名红衣女子端坐在阁心琴台之前,低眉垂首,以手抚弦。

而在琴台之上,则一左一右斜摆了两架古琴,这女子将双手分别置于其上,竟是一心二用。

沈婵刚往前走一步,那女子就轻拨琴弦,发出了轻微的一声琴吟,她顿在当场,看见那人缓缓抬起头,一张盖世芳华的绝美面容就那么撞入了眼帘。

沈婵的呼吸也滞了一瞬。

“如何,我弹的曲子好听吗?”

“好听。”

“那你,喜欢吗?”

“喜欢……”

“既然喜欢,我教你。”

女人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坐这边。”

她大着胆子几步靠了过去,盘腿坐在软垫上。

“可……我从来没弹过琴,大概学不会,还是不要了……”

日月娘子轻笑一声:“把手放上来,我包你会。”

沈婵便照她说的,抬起右手,迟疑着摸上了琴弦,只觉得弹手颇有韧性,似乎还有些冰冰凉凉的。

“我这两架琴,和寻常的古琴不同,即便是不通音律之人,放上双手,自然而然就会被琴灵带动去拨弄,你看,我虽然看着好像是同操二琴,但其实,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左手琴上,而右手全然放松,拨弄左琴,右手自然就会顺着琴音自动附和,并不要我额外操心,现在你把手放在右琴上,我一弹左琴,不就可以带着你一起演奏了吗?”

沈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于是,日月娘子果然单手抚琴,声如流水,顺风流淌过来,沈婵只觉得自己的手化成了一片秋日落叶,跟着这道流水上下起伏,弹出来的声音也应和得极好。

“真厉害!”她忍不住赞了一声。

日月娘子笑问:“你知道这两把琴叫什么吗?”

“不知。”

“你手里的是阳琴,名孵龛,我手里的是阴琴,名不读物。”

“孵龛……不读物……好奇怪的名字,谁给取的?”

日月娘子摇摇头:“谁知道,不过,最开始,这两架琴乃是一体,本名就叫做‘孵龛不读物’,后来琴身在一次灾难中被毁坏,有能工巧匠另寻稀世材料,重铸琴身,并将其一分为二,从此便成为了两把琴,自然连名字也分开了。”

“难怪,虽然它们分开了,琴灵还是相连的,乃是一体,正所谓‘妇唱妇随’……”

沈婵猛地一顿,意识到说错了话,脸上飞起一片霞红。

日月娘子格格笑了起来:“不错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她却更急了,慌忙起身:“我乱说的,我要走了……”

日月娘子忽地眼神一锐,长袖一挥,拍上她的肩头,厉声道:“回头!”

沈婵不明所以,下意识扭过脸去,幻境剥离,她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陌生女子正偷偷摸上了她背在身后的虞聆,那人见事不妙,赶紧缩手,身形一晃,退入人潮之中。

“站住!”沈婵大吼一声,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可现场人数实在太多,那人如鱼入海,一下子消失不见,人头攒动之中,哪里寻得着?

她狠狠跺了几脚,又气又悔。

要不是刚才被那日月娘子提醒,一把刚得的神剑岂不是就要被人给摸去了,不仅不能和师姑交代,她自己也非得呕死不可!

忍不住把剑解下来抱在身前,摸了摸剑身,熟悉的触感传来,心才稍稍有所安定。

还好……还好……

恰在此时,一曲终了,人群中爆发出强烈的掌声和喝彩,她往湖心望去,小阁中帘幕已经重新遮上,而里面的人影却不见了,日月娘子已经离开,大阁里的人还沉浸在飘渺的余音当中,不可自拔,一个个依旧保持着听曲的姿势,如在梦中一般。

“婵师妹!你干什么去了?”解鹭安追了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来解鹭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婵想起那个幻境,心里还有些怪怪的,就没有直说,摇摇头道:“没什么,师姐,表演也看完了,时候不早,师姑怕是也要回来了,咱们赶快回去吧。”

“嗯,有道理,这里鱼龙混杂,确实不宜久待,那日月娘子的曲子好听是好听,可我迷迷糊糊像是睡了一觉似的,总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两人循着来时的路径,想先回到符台,刚走没多久,就看见对面远远地走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带着青狮面具,却撑着把红竹伞,所到处行人纷纷避让,而看这人的步子竟是朝着她俩来的。

于是旁人好奇的目光从那人身上转到沈、解二人身上,她们自然也察觉到了其中异样,放慢了脚步,准备见机而行。

黑衣女人走到她们面前七八尺的距离,便停了下来,一开口就是极冰冷的嗓音:“沈姑娘,请留步,我家娘子有请。”

沈婵和解鹭安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

“你家娘子是……”

黑衣女人道:“我家娘子便是日月仙,方才莲花池一奏,颇觉与沈姑娘有缘,因此特邀姑娘过府一叙。”

这话一出,两人都傻了。

她们刚才在湖边亭子里,都自愿不自愿地听了一耳朵关于那位日月娘子的风流韵事,当时只当是听故事,可现在……看这架势,不会是……

可恼的是人群中竟也有不少人开始起哄,叽叽喳喳的说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来,黑衣女子凌厉地扫视了一圈,才稍稍让那些人有所收敛。

“日月娘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今天还有事,实在不能奉陪,改日再来拜会吧。”

解鹭安说完,拉着沈婵的手,匆匆往旁边快速一绕,不料一阵罡风当即迎头撞来,不轻不重地将二人逼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沈婵不敢置信这人居然当众拦人。

“娘子定的规矩,还没有人能违抗,沈姑娘,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那女子一脸高傲,丝毫不做退让。

这一下可就恼了解鹭安,不要说她把沈婵看做最亲近的师妹,还有着模糊的恋慕之情,就冲今天是她把沈婵带出来的这一点,也不容这人随便把人扣下。

于是,她哼哼冷笑,凌目以对:“哟,态度这么强硬,你们这是请客,还是擒贼啊,你家娘子纵使声名远播,我们也不是无名之辈,岂能容你胡来。”说着,一把抓住沈婵,“婵师妹,我们走!”

这一回,仍旧是拐了个弯,从黑衣女子身侧掠过,解鹭安吸取了前次的教训,也放出护身罡气,以防对方再次拦道,可才走两步,就觉得背后一阵风紧,两人像是被两只大手给拿住了,登时动弹不得。

解鹭安一阵气急,身为三门娣子,在妖窟遭人如此戏弄,要是传扬出去,岂非给师门丢脸!

要说刚才是为了维护沈婵不被这莫名其妙的日月娘子掳去,现在就是被人当众扇了巴掌,不得不出手反击了。

“好丫头,欺人太甚!”

解鹭安叩齿念咒,金光乍起,登时破了对方的擒拿手法,并将沈婵护在身后。

“再不让开,可真要给你点颜色瞧瞧了!”

说着,祭出本命剑,往前一指。

那女子也是硬气,见状冷笑一声:“好啊,我还没跟太郊三门的娣子过过手呢?既然你们如此不识好歹,那么就趁着今天,见个高低上下吧!”

旁边的看客们都被森冷剑意晃地往后退去,但听到“太郊三门”四个字,人人脸上又都浮现出了看好戏的神色,不肯避得太远。

说时迟,那时快,解鹭安先发制人,抖直长剑,往对方面门刺去,这一招并未贯入多少真气,一来是刺探虚实,二来也是怕闹出动静太大,不好收场。

对方既是先礼后兵,黑衣女子也不好霎出重手,只见她右手平推一掌,掌风甚为刚猛,直将解鹭安的剑抵在了半空,解鹭安剑法卓越,这一剑看似轻飘飘,实际上却暗含着十分的劲道,却没想到被人轻易化解,立时觉得有些不妙,但她很快收摄心神,积聚灵泉之气,从掌中贯出,本命剑顿时爆发出一团蓝色精芒,向着黑衣女子全身罩来。

这一招果然令对方吃受不住,那人不得不右脚向后撤了半步,以图稳住身形,同时五指一勾,变掌为爪,嚓嚓数声响过,便从五指指节长出数尺长,钢铁般的厉爪,锋芒锐利,再一舒张,便如同撑开一道扇面,向着解鹭安的剑迎了过去。

那爪子来势汹汹,构造又甚是怪异,若是不小心被勾了那么一下,多半就要受制于她,解鹭安不敢托大,赶紧抽招换式,倒握剑柄起在空中,看准时机便凌空力劈而下,整个人如同陨天之石,带着磅礴的剑气,向着黑衣女子砸了下去。

那人显然也不是无能之辈,立刻交叉双手往上一撑,十指便如同一把刚伞,护住了全身,“嘭——”的一声,双方交接在了一起,沈婵差点没被这股风暴给刮飞,等再往那边定睛看去,解鹭安已经又同黑衣女子战成了一团,刀光剑影中,拆了不下十数招了。

显然的,刚才的一招对式,两人都没有使出全力,否则必有人受伤不可,之所以留有余地,是因为还在别人的场子上,双方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如果斗得久了,保不齐就会斗出狠性来,到时候就难保不会出事了!

沈婵已经看出那黑衣女子多半是个妖人,两人虽是战了个平手,胜负一时难分,但解鹭安一直在太郊深山里修炼,平时只和师姐妹切磋,从未与妖人交手过,缺乏经验是第一,年纪过轻,道行不高是第二,时间一久,恐怕也占不了多大的便宜。

好女不吃眼前亏,还是别跟对方纠缠为好。

她悄悄从腰后摸出一把御灵符。

御灵符是修士平时最常使用的基础符纸,但只有符修才精通各种情况下的转移之法,而用御灵符来追敌、逃命,就更是符修的看家本领了。

问题在于,她的道行太浅,学艺并不太精,又缺乏实战经验,干扰一多,变数就大。

所幸的是她早有准备,这些天研究了各种加强版本的御灵符,可以适应多种环境,一张没用就两张,两张没用就三张,她摸在手中一把,足足有十来张,足够应付这场面了。

当然,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她不能太过明目张胆,于是她拔出虞聆,假作助阵,往前跑了几步,一边喊着:“师姐,我来帮你!”,一边指间发功,燃起符纸一角,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抓解鹭安的手臂。

可黑衣女子到底在她身上多留了一个心眼,不如说,因为黑衣女子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所以即便她正在和解鹭安对阵,也依旧分出了三分注意在沈婵身上,因此,当她把手伸向腰后的时候,黑衣女子就已经暗暗警惕,沈婵还没抓上解鹭安,那女子就将右手往沈婵面前一拂,隔空抓上了她的肩,再用灵力一透,便熄灭了燃烧的符纸。

沈婵被她这举动吓一大跳,只道自己要遭殃,情急之下,丢开符纸,将剑往前一横,作一个防御的姿态,脑子里却跳出早上宋今人教给她的龙吟剑法。

也不知是自然反应,还是剑应人心,她一直风平浪静的灵泉居然同虞聆交相感应,一道白色的刺目光芒闪过,洞窟里的花木、碎石随之颤抖翻动起来。

接着,便是狂风大起,卷得诸人几乎站立不稳,正在同解鹭安交手的黑衣女子见状立刻封出一掌,一个拧身退身数丈,同时用力握拳,双臂及全身都咔咔响动起来,显然是要全力以对了。

就在此时,又是两道金光在场中闪了几闪,沈婵双手一麻,灵力就此被截断。

飞起的碎石也如雨而下,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都快住手,不要打了!”

最后一个字尾音未落,那说话人已经闪至沈婵身前。

“师姑!”解鹭安惊喜地大喊。

来人一前一后,虽然都戴着面具,但从声音身形来看,不是宋今人和冯与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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