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衍州城风露清寂,不算冷,不算热,秋风也像母亲的手在脸上抚摸。衍州城内外自有树的惨绿和花的青黄。小路上一众流民涌入衍州城,钻在运货的马车里,用麻袋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眼睛观察四周。这一切都叫段知燕看个遍,于是回去,又同楚歌说个遍。
她已经不同之前,现今已经十二岁。生得个子高挑,城里的其他同龄女孩子都比不上她的个子。段家的孩子们都高,只有段竹馥生得矮小,像一截还没长高就已被砍断的竹子。从小全家站在一起,她就像被锯了双腿,比旁人都矮上一大截,站立在姨娘身边,低着头从不说话。
楚歌是在踩织机时想起段竹馥。她已经可以很熟练地用织机织出完美的布匹,光鲜亮丽,连一点瑕疵也找不到。城里的成衣店想来收布都挑不出错处,她因着这一手艺赚了好大一笔钱。
在此之前楚歌还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也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她始终认为她的人生就该藏在高门大院,伺候公子小姐们,再在贵人们的施舍下嫁给一个人品还说得过去的小厮,随后打理家务生个孩子,就这样度过一生。原来钱还能拿到自己手里,原来银子可以不经由他人之手、直接进自己的口袋,她倒是从来不知悉。
段知燕的声音远远地来了。大呼小叫,童音砸在地上又跳起,落在楚歌眉头就是一圈圈涟漪。她停下动作,吱呀作响的织机也就停在原地,手上放了半匹织完的布,看见两个孩子进来,便站起身打算去做饭。
段知燕笑嘻嘻拦住她说,姐姐,今日不要你做饭。你歇着喝茶,或者织布,不要进厨房一步。楚歌笑道,看你这话说的,我不做饭你们吃什么呢?段知燕说,我当然有的吃,你也有的吃。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灶台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灶台,我说的对不对?
楚歌还在发懵,听不懂段知燕说的话,就闻到一阵烟雾从厨房传来。她以为是油烟烧了房顶,慌忙跑过去,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郑思君蹲在地上往灶台里填着柴火,正专心扇风,听到脚步,回头一望,正与楚歌看个正着。
身后路宜正吭哧吭哧挥舞锅铲,边沿全是搅出来的白菜碎末,两个人都灰头土脸,面色发黑,愣愣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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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饭点准时到门前,给楚歌送今日的新菜。在回到衍州城后,每日给楚歌运送菜色就成了他在练兵外的新任务。最开始的楚歌还想男女有别与他保持距离,但后来又想,有别又怎么样?段敬山也知道男女有别,照样搬了进来。他走了,这间屋子就是自己的,爱让谁进让谁进。这样一想,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如此生活已经过去三年。三年里,段敬山在京城没有任何回复。三年里楚歌将织机都换了两台,也没等到什么来接她到京城去的人。整个段家仿佛都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尘埃再将她遗忘。偶尔问向路云中,路云中才说,东都现在情况不是很好,皇帝病重不愈,却迟迟不肯让位。梁将军都为此跑了好几趟东都,却依旧没个定论。说要变天,但逡巡三年,也不见得天要如何变。
几个人围坐一桌吃饭。今中午的饭是路宜和郑思君合力做的,做出几盘焦炭,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楚歌只能从中辨识出白菜和鸡肉。她忍着笑,又下厨做了点别的菜端上来,但是主菜还是黑漆漆的。两个孩子非常愧疚,拦着不让吃。楚歌却当着他们的面吃了一筷子,说,烧得不好,但是第一次做都是这样。心意最重要,这一桌子菜,对于我来说反而比山珍海味要更美味。
郑思君说,姐姐你就别损我们了。我和路宜就是做的不好,既然不好吃就不要继续吃。说着就要去端菜丢掉。段知燕笑着说,就说你想得多,自己又不认。好不好吃重要么?重要的是愿不愿意真的去灶台做,这一点比别人家都要强多了。楚歌也笑着把盘子端回来,温声说道,是呀,愿意进厨房就已经很好。刚来的时候我也不会做饭,什么菜都烧得黑黑的。做菜如同读书,都是要多试多练,你们要是感兴趣,以后的饭菜就由你们来做好了。
郑思君闻言眼睛一亮,说,真的?楚歌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进灶台这么有执念,不由同路云中交换了个眼色。路云中咽下一口菜,淡淡说道,思君是想找点事情做,不然去不得军营又无法从军,日日读书习武也觉得无趣。楚歌说,家务可不是那么有趣的。郑思君急道,我知道没意思,但我去,我真去。以后厨房就由我包圆了,你们谁也不准跟我抢。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饭桌满是欢快气氛。吃完了饭几个孩子自告奋勇要去刷碗,又在厨房叽叽喳喳,楚歌和路云中在庭院聊天,看到他身上衣物似乎有些陈旧,便拿了木径尺出来量了一量,说,改日我给你做套新袍子,叫宜儿送去,别整日只穿这一套来来回回。
路云中说,平日里穿甲胄居多,也不怎么穿常服,不劳姑娘费心。楚歌笑道,什么叫费心?往日我也只做这些事情,顺手的事。
她伸长手臂,从路云中的颈间量到脚底,算着数,感觉路云中僵硬成了一根木头。这时才感觉到有些过界,慌忙收了尺子,低声说,路副将,你不要多想,你帮了我们家不少忙,我想要报答你。
路云中张张嘴,脸上又露出那种楚歌见惯了的苦笑。他说,若说报答,也该是我报答姑娘。当年旧事,云中是能记一辈子的。
他从楚歌手里接过尺子,自己将肩宽和腰围量好,又将木径尺还给楚歌,说,那云中就腆着脸向姑娘要一套衣服,不为送菜这点小事,也不为当年的恩情,就为你我相识已久,如今尚且平安生活。
这话楚歌爱听,如同逢年过节的吉祥话,哪怕只是顺口说一嘴都会让她很高兴。她收起尺子,笑着说,好,那就庆贺咱们这几年还算平安喜乐,也庆贺日后也能有如此喜乐日子。说话时路云中背对阳光站着,午后的日光像一卷金线,悄悄在颈肩圈了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