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老听罢,沉默片刻。他不得不承认,此行之前,他对黑水域的想象还停留在古书卷轴中蛮荒落后的描述里——瘴气弥漫、部族割据、术法粗陋。但此行受命而来,亲眼所见,才知黑水域如此深藏不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接话,只看向风有时——她才是此战话事人。
馆长便回归正题,补了几句:“今夜到底情况特殊,眼下妾城力量外派搜索,王都内部正是最空虚的时候。而且水牢关押的都是灵息被废的重犯,守卫的注意力都在防止犯人逃脱上,不会想到会有人从外面往水牢里钻。”
风有时权衡利弊后,缓缓点头:“灯下黑……是个妙招。”
她转眼看向判老,又问:“艮叔,之前偷墙角的那两只老鼠……处理的怎样了?”她眉头微蹙,“虽然石芯拿到手了,但接下来完好无损回到人界才是攸关,可不能出任何岔子。”
判老面露不悦,抬手示意手下汇报。
“丰、旅,给有时小姐请罪。”
墙角隐现出两道黑袍身影,颔首低眉。
其中稍矮的丰率先开口:“请有时小姐恕罪……那二人颇为警觉,不知用了何种遁术,甚至去除了灵源标记,我和旅……跟丢了。”
旅更为高瘦,他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些:“那一男一女的身形,属下记得大概。若没认错,那二人似乎是……皇室的座上宾,应是改头换面出现在了观礼台上,就在那妾王身侧不远的位置。不过……庆典关乎取石大计,我们不敢贸然惊动,便没有插手。”
这话一出,馆长脸色微变,显出不安与急切:“可别明面上招惹皇室那帮人噢!我这小酒馆,可是老资产了,祖上传下来的!虽说咱们干的本是掉脑袋的活儿,但求财和找死可是两码事!”
“归妹,你慌什么。”判老面色不改,“若那二人真与皇室同心,你这里早就被查抄了,取石计划也断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他冷静分析:“既然一切如常,那便说明,偷听的那两只老鼠,与皇室并非同一股势力。他们藏着掖着,自有他们的盘算,未必会坏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继续盯着那二人,不必惊动,只需掌握行踪。若有什么变故,制造些动乱引开巡卫,趁机掩护我们离开。”
末了,他才回看向风有时,客气相问:“有时小姐,你看如何?”
风有时自然没什么异议。
这地方于她而言终究是异乡,黑水域的风土人情、势力纠葛,她开了眼界也就作罢。她只需完成任务,平安回到人间。
她点了点头:“就按艮叔说的办。”
“是。”
最终,丰、旅二人齐声应道,身影一暗,无声融入墙角,转瞬离开忘言窟。
两人贴着屋檐阴影疾行,轻松避开几队巡卫的视线,不多时便换了装束,隐在祭典外围的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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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哥,你确定那二人就是老鼠?”
“不确定啊。”
“额……那你说的斩钉截铁,我还寻思你火眼金睛呢。”
旅嗤笑一声,目光仍锁着远处观礼台的方向:“斩钉截铁?汇报的时候,话不说满一点,显得我们办事不力,回头挨训的还是咱们。我给他一个听着像样的交代,他面子上过得去,咱们也好交差。”
丰挠了挠头,嘟囔道:“可万一他们真是皇室的人,真惹出什么后果……咱们被当成弃子丢在这种鬼地方怎么办?我还想回上九幽呢……”
旅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说啥你都信啊?判老可不简单,他都敢背着冥主勾结幽外势力了,可不是个什么值得托付的善茬。”
他顿了顿,严肃起来:“依我观察,咱们已经是弃子了。”
丰闻言大骇:“怎么会!判老还答应事情办成,给我们那些好处……”
旅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
他参与得越深,越清楚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的大船。按他这些日子的观察,判老摆明了只打算带着那位风家小姐离开。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传送阵法承载的灵流有限,根本不可能支撑送他们这些部下也一并走。
丰见他不说话,心里愈发没底:“那可怎么办……我孤家寡人也就算了,你在幽都不是还有妹妹吗?你要是回不去,她一个人怎么办……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旅忽然话锋一转,仰头凝眉:“完不了。”
丰一愣:“什么意思?”
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朝观礼台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仔细看看,那男的……面容像谁?”
丰顺势抬起头,循着他的目光,锁向观礼台上那两道身影所在的位置。
男子银发银眸,一对雪白豹耳自发间竖起,昭示着猛兽种族的血统。他身量修长,脊背笔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他身侧的女子则截然不同,长发垂落肩头,耳后隐约可见细密的鱼鳃纹路,脖颈与手腕处覆盖着薄薄的鳞片,显然是水族出身。
“像谁?”他挠了挠头,脑海里没有匹配的人选,“我们第一次来黑水域,哪认识谁谁谁。倒是那个水族女子,不是刚被妾王封了少巫,万一有什么特殊能力,若是真有交手的时刻,才应该忌惮些吧。”
“度朔。”旅说出一个自己也犹疑的名字。
丰顿时不可思议:“度朔?!那不是冥神之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过传闻他执掌神山,并不时常在幽都现身,行踪向来神秘。我可不知道他什么模样,你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