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令人绝望的孤寒间,宋移几乎生出一种极端的欲念——是不是只有两个人合二为一,他才能借江迟的身体在世间苟延残喘?
吻不够,贴在一起也不够。宋移渴求温暖,他追寻着江迟的生机,亲吻从唇角延伸,衣领被轻易蹭开,宋移顺从本能衔上江迟的脖颈,隔着一层皮肉,咬住他的脉搏。
最脆弱的地方落入他人之口,但江迟只是圈着人的手更紧了些,哑声:“你需要养伤。”
宋移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前他还算健康时,他们每天同床共枕都没越线,现在就更不可能做什么。何况宋移其实根本没有欲望,他只是觉得空洞。
胸膛崩裂塌陷,哗啦啦地透着冷风。
他松开江迟的脖颈,没再说话,只垂头埋在江迟颈窝。
江迟的体温向来偏低,侧颈的温度却透过薄薄的皮肉暖着他,恍惚间,宋移甚至能听到江迟的血液在来回奔涌。他短暂地把自己安置在那里,感受着脊背上江迟不断的拍抚。
江迟轻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剑冢里出了什么事?”
他一说话,酥麻的震动就顺势传进宋移耳朵。宋移逐渐能从他的存在里感受到一种宁静,但仍然不太想说。
他清楚江迟有多珍重自己。
也正因如此,他明白他对江迟的期待近乎一种暴力。
伴侣的爱不能弥补丧亲之痛,他却渴求着江迟抚平他的丧失,但这本就不可能也不合理。那又何必让江迟陪着他一起痛苦?
如果没有江迟,他吃顿酒,枯坐上几夜,也就咬牙撑过去了。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
他最终决定撑身起开,囫囵在雨里睡过一夜。
可不过刚施了点力,脑袋就又被江迟压了回去。他被迫埋在江迟的颈窝间,继续感受耳边的震动。
“你从出剑冢情绪就不太对,”江迟语速很慢,在他吐字的间隙里,宋移甚至能听到屋外的落雨,“可你能打穿剑冢本就是天经地义。所以我猜,你是不是在里面,遇见了故人的剑?”
宋移一僵,却又在江迟的呼吸里慢慢放松下来。他仍趴在江迟身上,故意把话说得轻快:“江夫子这么相信我?”
“本该如此。”江迟偏头吻了吻他的发,“但故友重逢,不至于这么伤怀。梨舟,你在剑冢里还遇到了什么吗?”
宋移没说话。
江迟就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倔犟的顽童。他说:“梨舟,对我而言,能被你需要,我才会高兴。”
江迟最害怕的,就是宋移表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却一声不吭地承担起一切,最后决绝地弃他而去。
他恐惧被抛弃。
宋移不出声。雨夜的寒凉侵扰,江迟的耐心逐渐告罄,他拨开宋移散落的发,一下下地啄吻着宋移的耳廓。
是催促,也是祈求。
宋移被弄得耳朵发痒,他短促地笑了声,一口气几乎堵在胸口,逼得他不吐不快。他深呼吸了一次,才哑着嗓子对江迟说:“我想起来东海了。”
不是爹娘,不是兄长,而是东海。
但江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拍宋移的手在空中停滞一刹,才继续落下去。
只是他自己的记忆七零八落,脑子里只有杂乱的碎片,却缺乏串起碎片的因果。因此江迟斟酌了好久,才问:“是想起谢叔叔他们了吗?”
环着自己的双臂收紧,江迟被勒住,话却还是说得很轻:“我和谢叔见过的次数不多,但印象里,听过很多次他的传闻。”
“比如他非常擅长酿酒,是用一坛酒,把袁姨‘哄’回的金乌堕。”
“还有他很潇洒,剑术又好,只要遇到人请教,他都愿意教。”
“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他就总带着孩子们闹,闹得街坊邻居鸡犬不宁。”
“梨舟,这些传闻说得对吗?”
宋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唇。他呼出一口气,藏在心底的糖回上来一点,短暂压下苦痛。想着那些过往,他也慢慢地答:“娘确实是爹用酒‘哄’回来的。金乌堕收徒向来很随性。至于鸡犬不宁,我小时候没那么皮吧?”
“哦。原来是这样。”江迟恍然大悟似的,轻轻拍了拍宋移背。
他身量比宋移要高,肩也比宋移更宽,宋移躺在他身上,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滑下去。
他像一艘小船,而他的手是宋移起伏的浪。
宋移僵冷的心终于慢慢融开一块,他贴紧江迟的脖颈,语气很轻:“絮影,我很想他们。”
那轮永不坠落的烈日,早在他还未复苏的记忆里化作了灰烬。连带着他的亲人,也他还来不及记起时就重归天地。
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掉,宋移抱紧江迟,喘息更急了些。
在越发急促的雨打声中,他的哭泣几乎低不可闻。
江迟感知着宋移每一次细微的颤动,牢牢圈紧他的躯体,颈间的湿润漫延,他止不住心口发颤。
滞闷充塞喉腔,江迟陡然迸发出极度的愤懑和痛苦。他憎恨世间的一切灾厄,怨它们让宋移形单影只,更愧疚自己无能为力。
他希望世上万事万物都遂宋移的愿,希望宋移安享一切幸福圆满。可现实却太过残酷,无力可施之际,他只能捧起宋移的脸,颤着唇去吻爱人的眼睛,去追他苦涩的眼泪。发声艰涩,诺言却郑重:“梨舟,我在这里。”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矢志不渝,生死相依,他自始至终永远如此。
可浓烈到极点的爱同样会让人产生绝望,宋移头脑发晕,迷蒙地望向江迟,江迟的重叠的虚影围剿着他,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饮鸩止渴般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