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回椅背,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之前我确实一直在考虑回去的办法,但现在看来,事情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两个时代之间的距离,远不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入口就能解决的。即便真的存在跨越时空的方法,也需要足够的条件和时间。”
她稍稍停顿。
“更何况,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剩余寿命,也不适合贸然尝试。”
格雷诺抬起了眼睛。
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
艾米莉亚将桌上的几张记录整理到一起。
“我想继续研究未来的病毒问题。”
“这里的医学条件和我原来的时代相差太远,能够找到的资料也十分有限。但这并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能找到病毒最初的传播线索,弄清楚某些关键的变化规律,至少可以为未来的人留下一些有用的信息。”
她说得很认真,格雷诺却并不能完全听懂。
病毒、传播、研究、未来。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远不如她身上那些细微的气味来得直观。
但他并未打断她。
只是偶尔将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再重新移回来。
“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艾米莉亚终于停了下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格雷诺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要留下来?”
“暂时是这样。”
“多久?”
“我不知道。”
他没有再问。
桌面上有一小块阳光,随着窗外枝叶的晃动,在纸张边缘轻轻移动。
格雷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一直紧绷着的指节,终于稍稍松开了些。
可他很快又抬起头。
“如果......找到回去的方法呢?”
这一次,艾米莉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
“那就等找到以后再说。”
“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格雷诺的目光微微晃动。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
但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是将双手放回膝上,安静地坐着。
艾米莉亚看着他,略显无奈,片刻后,终于给了他一句定心丸。
“不过,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不会突然离开。”
话音落下。
格雷诺明显怔了一下,眼睛睁大:
“真的吗?”
艾米莉亚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格雷诺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腹。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睛。
“那......明天呢?”
“什么?”
“明天,你也会在这里吗?”
艾米莉亚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当然。”
“后天呢?”
“格雷诺。”
她终于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我又不是明天就要消失了。”
男人安静下来。
他望着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窗边的光线。
片刻后,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笑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热烈的笑容。
只是唇角稍稍向上牵动,连带着眼底的阴郁也淡去了几分。
可很快,他又低下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刚才说......还需要很多时间?”
“嗯。”
“那我可以帮你。”
他回答得很快。
艾米莉亚看向他。
“你?”
格雷诺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找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无论是什么气味,我都能找到。”
那双刚刚还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终于重新有了光亮。
“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他说得很认真。
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思考,究竟需要从什么地方着手。
如果她需要某种植物,他可以找到它生长的地方;如果她需要某种特殊的材料,他也可以凭借气味,从成百上千种相似的东西中将它们分辨出来。
只要她还需要他。
只要她还有事情愿意交给他。
格雷诺便觉得,自己还有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艾米莉亚看着他难得主动的模样,倒也没有拒绝。
“那就先从整理资料开始吧。”
“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
“还有,之前动过我记忆的事情,我们还没有谈完。”
格雷诺脸上的笑意稍稍停顿。
他抬起眼睛,观察着她的神情。
艾米莉亚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尤其是涉及我的记忆、我的决定,以及我的私人空间。”
格雷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解释,也没有试图用其他事情转移话题。
只是看着她。
然后,很轻地补了一句:
“我不会再让你不知道的。”
艾米莉亚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这样。”
她重新低下头,开始翻阅桌上的资料。
格雷诺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原处,安静地看着她。
偶尔,当她翻动纸张时,他会下意识追随她的手指;当她停下来思考时,他又会将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格雷诺终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眼眶仍然酸涩,脸颊上也残留着尚未干透的泪痕。
可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
她还在这里。
而且,明天也会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