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九街十二道上，断垣颓壁，栋折榱崩，死人——堆积如山的死人！

白日照临！昔日繁华规整的街道，开始许多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撕咬，互相粉碎。血肉在他们的唇齿间飞扬。一颗颗黑白的眼珠从眼眶里脱离，一副副温热的肚肠半垂在地上……黑的、白的、黄的都是赤红的……浓厚的血雾遮天盖地——死亡是一件逼在眉睫的事。

一块幕布拉开，天黑了。祁祐桢抬头看，那不是幕布，是秃鹫群！

几万只秃鹫盘旋在城市上空，亮出它们的尖喙利爪，俯冲而下！

“不！”

祁祐桢惊叫着睁眼坐起身，他还在荒城的底下城里，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噩梦。意识到这一点祁祐桢大口大口喘气，试图将梦里那口化不开的血腥丢掉。

“孤好害怕……好害怕……”祁祐桢裹着被子喃喃道，身子不停发抖，似乎在和人说话，可屋里除了他半个人影也没有。

祁祐桢少时的经历造就他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是他安寝之时。寻常贵族子弟总有几个贴心人在身边照顾，方便起夜。祁祐桢不信任。他常满屋点着油灯，直见到油灯照不出半个影子，耳边听不到他人的气息声才肯睡去。

可过去的半年时光，祁祐桢鬼神神差绞尽脑汁机关算尽躺到林静蕴榻上，夜夜与她畅聊争闹，夜夜枕着她的气息入睡。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一张榻上，那份心安都足以祁祐桢沉醉。

如今醒来又是，梦觉清宵半，一屋灯明，不见夜夜常相伴。满腹心肠，无人说。

从前木明棠半夜惊梦常抱着祁祐桢哭，哭累了便睡沉了，睡沉了惊醒又哭……祁祐桢从前不明白人的眼睛里为何会有那么多眼泪，没有她相伴的夜晚祁祐桢终于知道了。原来人的眼睛是大海啊，流淌出的泪水无穷无尽。

荒城的断垣上，一个黑影坐在那，寒风将他的衣袍高高吹起，远远看着像一只猎鹰展翅。黑影腰间别着一把银光剑，清辉荧荧，宛如天上掉落人间的星子。黑影眺望着西南方向，仰头灌下一烈酒，拿酒壶叩击银光剑，“叮叮当当”，哑着嗓子唱道，“西风烈，北风狂，今朝有酒醉今朝，好男儿自当志四方。四方紧，四方伤，男儿一去不归乡。国破山河碎，忠直冤屈何处讨。十万军魂常悲哀，何处是吾藏骨地。”

黑影扬手一摔，酒壶“砰”，四分五裂。

“戚边禺，下来，上面太冷了。”梁饮雪站在墙垣下，手中挎两坛醉今朝，“我同你饮。”

戚边禺傻傻笑了下，点足一掠站在梁饮雪身边，右手接过酒坛，就地坐下来继续畅饮。

“坐过去。”梁饮雪踢踢他，戚边禺挪了位置，梁饮雪在他坐过的位置坐下，那刚好是个风口。

“戚边禺，回家很高兴吧，为何伤心？”梁饮雪道，拨开封口，满饮一口，烈酒的灼烧感瞬间炸开五官。

“我在想，是不是错了……近日看到殿下如此痛苦，我这心里很不好受。当年那些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那时只是个孩子。如果不是我们将他选为王，把所有的仇恨灌入他的骨髓，那么他或许永远可以装做无用的质子，异国他乡和他心爱的女子平静的过一生。如果……如果岳将军还在，看到侄儿连安稳觉都睡不好该多心疼啊！”

梁饮雪淡淡道：“听好了，殿下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安稳一生，那位林姑娘更不可能安稳一生。他们的一生注定了那么拿刀成屠，要么跪地成鬼。要么斗，要么死！这一点他们二人很清楚。所以林姑娘选择以所有助殿下成功，她要殿下成功，她要殿下助她一家洗刷冤屈，她要殿下保护她要保护的人。殿下选择承担林姑娘的期望，承担我们的期望，他会拿刀杀出重围，洗去冤屈，保护他要保护的人，担当他的责任。”

戚边禺偎靠在梁饮雪肩上，“我明白，可我这心里就是难受得紧。饮雪，我这是怎么了？”

梁饮雪偏头靠向他，“你心疼他们。”

“是啊！”戚边禺重重叹道，“饮雪，还是你懂我。”

梁饮雪轻轻一叹，“有什么难懂的。”

戚边禺嘿嘿笑，单手把腰间的宝剑解下，“宝剑赠佳人，问情两相许。”

梁饮雪接过剑，两指一弹，半截剑锋披月，刀锋不让月光，皎皎生辉，敢与日争光。

梁饮雪笑道，“日光寒，这是岳将军赠你的宝剑，要与我么？”

戚边禺：“此做聘礼，迎娶吾妻可否？”

梁饮雪：“戚边禺，挣个清清白白身，拼个盛世太平来聘罢。”

——

“出去！都滚出去！啊啊啊啊啊啊！”

嘉兰关将军府东厢房，尊贵的城阳王殿下关在铁笼里，手足均被四根粗壮的铁链死死锁着，面上青筋暴起，两颊凹陷，双目赤红，已完全看不到往日半分风韵。

那刺破耳膜的尖叫声正是城阳王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