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苌楚没有久站,吹了一阵风,转而下塔。
“你去哪?”张晓问。
“下去逛逛。”
“稍等,备了车我陪你去。你这几年...不宜走太远的路。”
“我该去山里采药了。这药性都散了。”苌楚捏着一撮晒干的药草,轻轻一捻便化作渣粉,手指分开便飞去风里。
“山里很冷,要带秋袍了。明日给你置办行装,待你恢复体力,你再上山不迟。”
苌楚挑眉看着张晓。
张晓仍旧喋喋不休,“今日让桑晴去买两条肥鱼,再给你炖上鸽子汤。你还有什么想吃的,这时节菜蔬都下架,前两日才腌了青瓜条,还是包扁食......”
“在天不食燕鸽鸠。”苌楚迈下台阶去,几时不见,四面塔似乎陈旧许多。
张晓一拍脑门,“啊,我忘了,那就换乌鸡汤吧,总得补补气血。过两日咱们去镇上酒楼,那儿烤兔子鲜美,炙羊排一绝,桂花酿也很好。”
苌楚见身边紧跟的人,热切的关怀像夏日余温扑袭,有几分不适。
出正门走向院子,院中木瓜石榴硕果挂枝,旋覆、玉簪各色峥嵘。
“出去走走吗?我陪你去。”
“我这一生,从未要求人如此对待。你又何必呢?”苌楚看着张晓的眼睛。
“苌楚,我们之前有过约定。”张晓的目光已不似从前炽烈,犹如夏季的雨反复冲刷侵袭过的琉璃,幽暗阴郁,平静中藏着许多过往风雨。
“你或许真,于我而言,对于男女之情甚觉寡淡,人间的情感,亲疏爱恨,对我而言都淡漠得很。唯爱自由。你让我自己清静会儿。”
“你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七年了!苌楚!这七年还不够你清静吗?”
“哦,那么久了吗?”苌楚继续前去,张晓拉住她的衣袖。
“我和你同去。或者,不要离开四面塔。”
“区区一座塔,如何困得住我?”
“我不是用这塔困住你。我是想用我自己,用我来困住你。”张晓指着自己的胸口,暴怒吼出来。
张晓满眼绝望,苌楚一脸平淡,举目看远方。
“从前,我也想要男女之情,可总是尚未得到,便已失去。我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偏偏你与他们也一样。或许是我没看清。或许是老天捉弄我,使我心生厌烦。”
“张晓,你看过村里的人家吗,婚姻嫁娶,男耕女织,成了妻子就需要照顾丈夫家人,生育、劳作,为他人忙碌一生。而我不同,我不会浪费一生去照顾别人。当然也不用谁照顾我。
纵然都道这世间多少好儿郎,却给不了至情至性至死不渝的爱,更给不了真正的平等尊重与相知。我流连世间,不过为了山川风物,日月星辰,花开花落,四时光阴。而今困于此已久,我该走了。”
“至情至性至死不渝的爱”“真正的平等尊重与相知”灌入耳中,张晓的灵台瞬间轰鸣,他想说我能,可话到喉间,被涌起的种种压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张晓紧咬着牙,拧眉看着她,一滴滚烫的泪滴盈眶而出。
他夜夜担忧。相守在此的光阴,看似风平浪静,他却夜夜担忧。害怕失去她,害怕这一刻到来。每每抬头望着她才能入睡,夜半醒来,总要去看一眼,原来怕她没了气息,后来怕她一跃飞出塔外,再不回来。
他总有一种预感,他得不到她,就一定要守住她。如果守不住她,一定会失去她。生生世世的失去她。如同曾经狂蜂浪蝶紧紧追随的纨绔儿们一样,都会被她鄙视、淡忘,闭口不谈,如同野草焚身燃出的微暗之火,化作青烟散去,不及她眼中一朵小花的绽放。
也曾期望她早一点醒来,可又怕她醒来。他心里十分明白,苌楚一旦醒来,要面对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情形。
“从前我也以为人生一世,应寻一个爱侣。与爱侣相伴是一桩美事。
后来,我恍然顿悟,一个人自当很好。成家固然也很好,但却有了羁绊。我并不是一个喜欢羁绊的人。你知道的。”
“我也不是。”张晓想到自己毫无羁绊的混沌岁月,每日只顾踉跄着谋生,都没有这般忧思忡忡。如果他没有遇到过光,依旧能忍受那浑浑噩噩暗无天日的人生。可他遇到了,怎能再回到过去。
苌楚又一笑,笑容很浅,似是无奈。
“可你也有了啊。终究和那些人一样。”这一句戳到张晓心上,桑晴跟来这么久,他始终无法赶走。他们三人,陷入一个死循环。
“我走了,未必不再相见。万一还回来呢。”她是笑着说的,笑容里的绝情如尖刀插在张晓心上。
“不!不会!你一走,又有别处风景。你不会再回来。或许你记得我几日,最终还是会忘记,再也不会想起。我会和他们一样,成了你眼中的陌生人,成了无名无姓的茫茫众人。”
苌楚叹口气,“困在此让我心烦而已。我不是想躲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