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抬头。
倒也不是她不敢面对那些目光,只是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走到桂树边时,人群渐渐稀疏了些。侍女低声道:“小姐,奴婢去叫马车……”
“不急。”
季盈雅靠着树干,仰起头。
桂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了满肩,她低头看着那片金黄,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秋天。
也是桂花盛开的时节。母亲刚过世百日,父亲的官职被人参了一本,眼看就要罢黜。家中银钱吃紧,下人们都遣散了,只剩一个守门的老仆。她偷偷典当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换来一匹素绸,连夜赶制舞衣。
那年的中秋宴,她在满座权贵面前跳了《绿腰》。
她记得那晚的灯也很亮,却没有桂花香。庭中植的是牡丹,花期早过了,只剩些残枝败叶。她跳完时,主家随手赏了百两银,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回程的马车上,父亲一直沉默。到家门口时,他忽然说:“盈雅,是为父对不住你。”
她摇头,说:“女儿不委屈”。
那是假话。
她委屈了整整十年。
“盈雅。”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季盈雅回过神,循声望去。
人群边缘,灯火阑珊处,宋锦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上前,只是那样静静望着她,像等了很久,又像可以一直等下去。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隔着憧憧的人影与流动的灯河,他的面容在光影里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是清晰的,之倒影着她的样子
季盈雅忽然笑了,她抬起手,轻轻将肩上的桂花拂落,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他。
宋锦没有动,只是望着她。
直到她走到面前,他才低低开口:“跳得很好。”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
“嗯。”
“站了多久?”
宋锦想了想:“从你上台。”
季盈雅不说话了。
流光台的表演从酉时开始,如今已是亥时。两个时辰,他就这样站着吗?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不往前站些?”她轻声问。
“往前站,就看不见你了。”宋锦淡淡笑着回,“这儿正好。”
季盈雅低下头。
“宋锦。”她忽然唤他全名。
“嗯。”
“你以前同我说过……你喜欢的是七岁时能跳一整支舞的我,是敢在诗会上说‘女子为何不能论史’的我。”
宋锦静静听着。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季盈雅抬起头,望着他,“后来这十年,我跳的那些舞,你都知道是什么舞。我见那些人,你都知道是哪些人。洛阳城里那些流言,你也都听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我,你还……”
“盈雅。”
宋锦打断她。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手,从她掌心轻轻取走那枚芳华令。月光下,他垂眸看了片刻,然后,他将令牌翻转,背面朝上,放回她掌心。
宋锦抬起一双漂亮的瑞凤眼,与她对视。
他说。
“我希望你能不问来路,只赴前程。”
言出,季盈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流淌着,一滴,两滴,落在令牌上,落在他指尖。
宋锦没有躲。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令牌连同她冰凉的指尖一并包进掌心。
“盈雅,”他低声道,“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不是跳舞的你,不是诗论的你,不是今夜在台上发着光的你。”
他柔声说。
“是全部的你。”
夜风起,喧闹去。灯盏熄,人群去。零落落花与灯影,在地上混着。
季盈雅握着令牌,想说点什么,想道谢,想说“我也是”,想说这十年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可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化成热流,从她的眼眶里一颗一颗地坠落。
宋锦观察着她的变化,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陪她站着,掌心始终拢着她的手。
很久之后,季盈雅轻轻抽回手,将令牌贴在胸口。
“我该回去了。”她声音还带着鼻音,“父亲还等着。”
宋锦点头:“我送你。”
“不用,侍女去叫马车了……”
“我送你到马车边。”
季盈雅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广场。月已中天,银辉遍地,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路过流光台时,季盈雅停了一步。
台上空无一人,红氍毹还铺在那里,四角的青铜鹤灯已经熄了。
她想起两个时辰前,自己站在这台上,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支舞。
那时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跳好,如何不辜负,如何证明自己。
此刻她站在台下回望,那些念头忽然都淡了。
原来,所谓为自己舞一次,不是要跳给谁看,不是要赢取谁的认可。是在起舞的那一刻,完完全全地,且毫无保留地与自己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宋锦瞧见了,也笑了一下。
“季小姐,”侍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马车到了。”
季盈雅回神,朝宋锦微微颔首:“我走了。”
“嗯。”
宋锦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向马车。
她掀开车帘,忽然又回头:“宋锦!”
“嗯?”
“下、下次,我父亲休沐的话。你若得空……来家里喝茶。”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微红的脸。
宋锦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入长街尽头,许久,忽然又笑了。
“好。”他自己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