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让人盯着妖骨市西市那间老宅,红莲派的人但凡有动静,立刻来报,死活不论。”
“是。”
“另外,查一查那老宅周围的地形,有无暗道,有无埋伏。若有机关布置,一并记下。”
“是。”
江暮一一应下。
楚逢天与恨天在一旁静静听着,对视一眼,各自眼底都有些许欣慰。这位年轻的阁主,纵然心绪烦乱,可一旦落子布局,依旧条理分明,进退有度,随尊不悔,入尊更无悔。
故尘染吩咐完,沉默片刻,又想起什么,从案上取过一张信笺,快速写了几个字。
“见梦:
红莲派事起,妖骨市将乱。趁此机,去接你弟弟。
万尊阁会为你清障。
不必谢我,日后多杀几个邪教妖人,便是还我。
染”
她搁笔,折好。
“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一名亲信。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明见梦。告诉她,”故尘染抬眸,目光沉沉,“让她放心去,妖骨市这边,有本座在,翻不了天。”
亲信领命而去。
楚逢天在一旁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阁主,嘴上从不说什么软话,可那些藏在吩咐里的体贴,她听得出来。
恨天也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阁主思虑周全。”
恨天目光落在故尘染身上,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妖骨市那边,需要我带人先去踩个点么?”
故尘染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必。那边情况复杂,打草惊蛇反而不妙。待我到了再说。”
恨天点点头,不再多言。
故尘染重新坐回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妖骨市……”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咬牙切齿的,“那个破地方,阴气重得要死,走两步都能撞见鬼。我他爹的真是上辈子欠了谁的,这辈子非得一趟一趟往那儿跑。”
楚逢天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却不说话,只是瞥了恨天一眼。
恨天面无表情地开口:“阁主,慎言。”
“慎什么言,我又没说错。”故尘染瞥他一眼,语气懒懒的,“你又不是没去过,那地方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我骂两句怎么了?”
恨天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动了。
故尘染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记,恨天那只清瘦,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曲起指节,毫不客气地敲在她脑门上。
“哎——!”
故尘染捂着额头,整个人往后一缩,眼睛瞪得老大,满眼的不可置信。
“恨天!你——”
话还没说完,另一侧,楚逢天的手也伸了过来,在她另一边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比恨天轻得多。
“老身也觉得,阁主该慎言。”楚逢天笑得慈祥。
故尘染捂着两边额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堂堂江湖叱咤风云的万尊阁阁主,被手下两个长老当众敲脑门?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偏偏……这两人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元老,她还真不好发作。这俩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她这儿,就为了弹她脑门?
楚逢天收回手,理了理衣袖,慢悠悠站起身,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年轻人,骂两句不打紧。”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故尘染,“但骂多了,伤身。老身替你止一止。”
恨天也站起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路过她身边时,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故尘染:“……”
合着这些老人家耳朵都这么好使?
故尘染要气死了,她现在特别想在殿里走来走去跺跺脚然后摔几个名贵瓷器之后把旁边一直闷着看戏的江暮拽过来冲他撒气发火痛骂一顿再悄悄溜回山上偷一坛师兄珍藏的酒喝上一晚宿醉街头等着弟子把她抬回万尊阁睡醒了就拉着值班弟子去吃烧烤。
对,再把妖骨市这破地方一把火烧了干净。
楚逢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只笑了笑:“阁主深思,您要是一把火烧了,回头若需要据点,重建的银子,还不是得从您私库里出?”
故尘染:“……”
这话,没法接。
老人家撑着起身,准备告辞。
“楚长老慢走。”故尘染规规矩矩起身相送。走到门边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又补了一句,“明日出发,辰时正刻。烦请您老人家多穿些,妖骨市那鬼地方,阴气重。”
楚逢天回过头:“阁主有心了。记得,别再说那两个字。再说,老身还打。”
故尘染站在原地,看着那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低低“啧”了一声。”
就这?
恨天悄悄立在她身后,略微低头盯着她的发顶,声音沉沉的:“折寿的话,不吉利。”
“嗯嗯嗯。”故尘染敷衍地点点头。
“小孩子家,骂什么骂。”他淡淡地说。
她继续敷衍:“知道了知道了。”随意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听见了、你可以走了。
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发现恨天还站在原地,那双眸子正落在她身上,不偏不倚,看得她后颈莫名一紧。
“……”她眨眨眼,“长老还有事?”
恨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又一次屈指,在她额角轻轻一弹。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微凉的触感。
只是这一次,他的指腹在她额上多停留了一瞬。
“敷衍长辈,该打,记住了?”他问,声音还是淡淡的。
故尘染捂着额头,一时语塞。
她该说什么?说记住了?记住了什么?记住了不能骂人,还是记住了他弹脑门的力道刚刚好?
恨天却不等她回答,已经转身,负手朝门外走去。长衫在夜风里轻轻扬起一角,又很快垂落,背影清瘦挺拔。
走了两三步,他忽然停住,略微偏着头说。
“听话。早些歇着。”
说罢,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故尘染站在原地,捂着额头,盯着那空荡荡的门槛,半晌没动。
她站在门边,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良久,忽地低笑一声,摇着头往回走。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张略显疲惫,又气又好笑的脸。烦归烦,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
干活干活。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密函,又看了看自己还捂着额头的手,而后“嗤”地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又骂了一句。
“真他爹的——”
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真够可以的。”
还有,这老头子什么毛病,比她想象的难缠。
“啧。”她低低地又啧了一声,随即想起楚逢天的警告,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还好,老头老太太不在。
故尘染提笔沾了些墨,余光瞥见江暮还立在一旁,跟个影子似的。
“看什么看?”
江暮垂眸,面无表情。
故尘染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