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攥着那条发带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故尘染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举着手臂，替明见梦挡着雨。

雨声哗哗，填满了这片空地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明见梦终于动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发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座空荡荡的祭坛，眼神空洞：“我找了他十年。”

故尘染没有说话。

“十年。”明见梦重复了一遍，“我走遍了天下，翻遍了每一处可能的地方。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可能还活着，被人关在某个地方。想过他可能已经死了，但至少能留下一具全尸。想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尸骨无存，魂魄尽散。”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没想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带。

“没想到，真的什么都没有。”

雨声哗哗。

明见梦跪在雨里，对着空荡荡的祭坛说话：“十年前，他离家的时候，我给他系上这条发带。我说，等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换条新的。他笑着说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等了十年。”

“等来的，就是这条发带。”

她随即仰起头，让雨水砸在脸上。

“红莲派的人说，他的魂魄被炼进了噬魂鼎。我找了十年噬魂鼎，翻遍了天下，最后找到这里，他们说，噬魂鼎就在这里，他的魂魄就在这里。”

她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好久才继续说下去：“可我来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噬魂鼎，没有魂魄，没有遗骸……连一块骨头都没有。”

故尘染依旧站在她身后，举着手臂，替她挡着雨。

“见梦。”

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明见梦终于回过头。

她的脸上全是雨水，那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空空洞洞的，像是被掏空了所有东西。

她看着故尘染，问：“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故尘染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比我难。”她顿了顿，补充道，“节哀。”

明见梦怔了怔，再次笑了，那笑容让故尘染心头微微一动。

“故亦阁主，”明见梦说，“你这个人，不太会安慰人。”

“我不会。”故尘染承认。

她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尸山血海，她知道该怎么杀出一条路。面对阴谋算计，她知道该怎么见招拆招。可面对一个失去至亲，寻了十年却只寻回一条发带的女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只会杀人，不会安慰人。

“可你来了。”明见梦看着她，“你站在这里，替我挡着雨。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发带，然后，她将发带轻轻贴在脸颊上，贴了一瞬。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她起身时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故尘染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扶住。

明见梦靠在她身上，喘息了片刻。雨水顺着两人的衣襟往下流，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流。

“谢谢。”明见梦说。

故尘染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

明见梦站稳了，抬起手，将被雨水淋湿的发丝勾到耳后，她勾完发丝，抬起头，看向故尘染，又笑了。

“找了十年。”她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翻遍了天下的情报，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追着每一条蛛丝马迹，找到这里。最后找到的，就是这条发带。”

明见梦道：“故亦阁主，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你比我难’？”

故尘染看着她，没有说话。

旋即，明见梦缓缓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雨中回荡，她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雨水呛进喉咙里，咳了几声，又继续笑。

故尘染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明见梦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她喘着气，看着故尘染，说：“故亦阁主，你知道吗？我明见梦这辈子，从来不信命。”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五岁那年，我爹娘死在仇家手里。我一个人带着我弟弟，躲进了深山里。山里没有吃的，我就挖野菜。没有水，我就喝露水。夜里冷得睡不着，我就抱着他，用体温给他取暖。六岁那年，仇家找到我们。我带着弟弟逃，逃了三天三夜，最后我把他藏在一个山洞里，自己引开追兵。那天晚上，我杀了第一个人。八岁，我接手翻梦楼。刚开始只有三个人，我、还有两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别人不敢接的活，我们接。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们去。之后，翻梦楼成了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网。”

“有一次，我弟弟说想出去走走。我拦不住他，就由着他去了。临走前，我给他系上这条发带，说等回来给你换条新的。他说好。”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打颤，表情也控制不住的想抿嘴，她张张口，继续说：“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又开始大笑起来。

故尘染听着，看着，还是面无表情，雨水顺着她的下颚线滑进领口里，湿嗒嗒的很不舒服，但她继续听下去了。

“找了你十年，就给我留这个？”她对着天空喊，“行！我收着！你死了，我还活着！你的仇，我来报！你的魂，我来安！没有尸骨又如何？没有遗骸又如何？我明见梦，不需要靠一副骨头来记住你！你在我这儿！”她抬手，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在这儿！一辈子都在！”

“我认准的事，死也要做成！”

“你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死了，我就替你活着，替你讨债。讨完了债，我再替你活完你没活完的日子。这就是我明见梦的命。”

“我认。”

等她终于说完，故尘染淡淡问：“你不难过？”

明见梦偏头看她，反问：“难过有用吗？”

故尘染没有回答，但是她看见明见梦眼眶已经有些湿。

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明见梦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再放下手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方才的悲伤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只有冷，只有狠。让人不敢直视她。

“故亦。”她说，“你信不信命？”

故尘染想了想，道：“不信。”

明见梦偏头看她：“为什么？”

“信了，就不想活了。”故尘染说，“我这条命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不信命。”

明见梦怔了怔，附上了最后一个笑容。

“偷来的命……”她喃喃重复，而后点了点头，“有意思。”

“你比我强。”故尘染闭了闭眼。

明见梦挑眉：“哦？”

“换做是我，”故尘染道，“不一定能站起来。”

明见梦看着她。

“你会的。”她说，“你这种人，骨头硬，摔不死。”

故尘染没说话，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明见梦转身，提着剑，往空地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背对着故尘染，没回头，朗声道：“故亦阁主，今日这份情，我记下了。往后翻梦楼的情报网，随你调用。红莲派的一举一动，我会替你盯着。你想要的答案，我会替你找出来。这是我明见梦欠你的。”她说到此声音突然低了几分，柔声道，“也是我替出云，谢谢你。”

话音落下，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雨水砸在她身上，砸在她剑上，她的背影笔直，一步一步消失在雨里。

故尘染靠近祭坛，低下头。

她在蓄满水的祭坛里看见了自己的那张脸，和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神秘，沉寂，看久了会让人恐惧。

再然后，一滴雨水滑过脸颊，滑过喉骨，滴落在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