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主上没有看穿他的谎言。
庆幸……
那个女人,暂时安全了。
主上让他去查万尊阁的主人。查清楚了,便来回话。若是个可造之材,便留她一命。若是个废物……
他摇头笑了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太监,跟着先帝身边,见惯了血雨腥风。先帝待他不薄,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会跟着先帝,直到老死。
可先帝死了,还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他侥幸逃过一劫,装死躲过夜楠的屠刀,从此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后来被红莲派的人找到,带到了这里,成了主上的一枚棋子。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心了,可那个女人,那个傻女人,偏偏往他怀里塞了一把暖,他该杀她的。
可他没舍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舍得。
“故小姐……”他喃喃道,“咱家欠你一条命。”
秋日夜风起,他转身,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张念忠想着,明日该去查那万尊阁了。可查来的消息,该怎么回呢?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好好活着,别让老奴……白替你瞒这一回。
红莲派的大祭司被抓回万尊阁,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里,万尊的弟子用尽了手段。烙铁、竹签、水刑、针刑……一样一样轮番上阵,那大祭司却像是块滚刀肉,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偶尔开口,也只是冷笑,说些“主上会替我报仇”之类的疯话。
江暮来回话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阁主,那东西嘴硬得很。”他咬牙道,“属下无能。再动刑,只怕人要先没了。””
故尘染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知道了。”
江暮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下去吧。”故尘染说,“不用审了。”
江暮一怔:“不审了?”
“养着。审不出来,还审什么?”故尘染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咬死不说,无非是怕说了之后死得更快。这种人,硬撬撬不开,得等。饿不死就行。”
“等什么?”
“等他觉得活着比死更难受。”故尘染站起身,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或者等他觉得,说了之后能比死强一点。”
江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属下继续盯着。”
故尘染点头。
半晌,她忽然开口:“明日我去趟妖骨市。”
江暮抬眼:“阁主打算亲自去?”
故尘染喝了口茶,不咸不淡道:“那大祭司嘴硬,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他等的那个人,在妖骨市。”
江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一个人去。”故尘染站起身,从架上取过一件外袍,“人多,反而引注意。”
江暮沉默了一瞬,帮她搭好在肩上,低声道:“属下跟着。”
故尘染看他一眼,见他眉宇间那点执拗,知道劝不动,便点了点头:“暗处。”
江暮颔首。
半个时辰后,故尘染独自一人,出现在妖骨市的街口。
她换了身寻常的衣服,长发简单束起,身形高挑,那张过分惹眼的脸隐在斗笠的阴影下。远远看去,不过是个来妖骨市寻刺激的年轻赌客,没什么稀奇。
可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斗笠下的目光阴沉沉的,故尘染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她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那折扇通体黑红相间,扇骨漆黑,不紧不慢摇着。
妖骨市的夜晚,比白日更热闹。
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到了夜里便纷纷冒出头来。街道两侧的铺子灯火通明,卖符篆的、卖法器的、卖消息的、卖命的……应有尽有。最热闹的,要数街尾那家赌坊,但凡进去赌的,要么赢个盆满钵满,要么输得连魂魄都留下。
故尘染在赌坊门口站了一息,抬脚走了进去。
赌坊里人声鼎沸,吆五喝六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走进去,中途路过一个输光了家当的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故尘染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赌桌前。
这里头烟雾太浓,灯光太暗,看不清角落里那些隐在暗处的东西。但故尘染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那张赌桌前的人最少,赌注却最大。桌上堆着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条,坐庄的是个中年男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老手。他看见故尘染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道:“这位客官面生,头回来?”
故尘染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那精瘦男人眼睛一亮,笑道:“客官爽快!请坐请坐!”
故尘染在他对面坐下。
赌的是骰子,最简单的玩法,猜大小。精瘦男人摇盅的手法娴熟,骰子在盅里转,落定时揭开。
“四五六,大!”
故尘染输了。
她神色不变,又取出一锭金子。她垂着眼,一动不动。
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烟雾深处,一双幽幽的眼睛正盯着她。
第二局,还是输。
第三局,依然是输。
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这人是来送钱的吧?”
“看着不像,倒像是来寻死的……”
第四局开始前,故尘染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精瘦男人,落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那阴影深处,有一双幽幽的眼睛,正盯着她。
故尘染勾了勾唇,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桌上的骰盅。
那双眼睛的主人,隐在阴影里,轻轻“啧”了一声。
青冥女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敢来妖骨市,而且是一个人。
她想起那日在街口,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她不喜欢她的那种目光,那目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人的时候,被那些猎鬼人盯着看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危险。可今天,这个女人落了单。
青冥女从阴影里飘出来,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张赌桌。她在故尘染身后三尺处停下,伸出苍白的手指,朝那骰盅轻轻一指。
只要轻轻拨动一下,就会按她想要的方式落定。让万尊阁主输个精光,也算是……送份小礼?
一缕红黑相绕的气息,从她指尖逸出,悄无声息地钻入骰盅。
精瘦男人摇盅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
骰盅落下。
“开!”
骰子在盅里滚了几滚,眼看就要落定。
“且慢。”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精瘦男人一愣,看向故尘染。
故尘染没有看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温热,升起袅袅的白气,在她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雾帘。
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精瘦男人身后的阴影。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可那阴影深处,青冥女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缕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猛地缩了回去。
青冥女后退一步,那女人……那女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她一眼。只是喝了口茶。
可那股压迫感,却像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她连呼吸都困难。那是什么?她见过不少高手,也见过不少狠人,可没有一个,能用一个眼神,就让她这个半鬼之身生出这种本能的恐惧。
是那种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青冥女咬着唇,不甘心地再次伸出手,那股压迫感骤然加重。她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她骇然抬头,正对上故尘染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她的魂魄都在颤栗。
故尘染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骰盅,淡淡道:“开吧。”
精瘦男人愣了愣,揭开盅盖。
“一二三,小!”
周围一片哗然。
故尘染面前的银两,翻了一倍。
她神色不变,将赢来的银子拢到面前,又取出那锭金子,放在桌上。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