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随口扯了个话题:“对了,哥哥,你最近见任安了吗?”
故寒赋的眉头蹙了一下:“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故尘染漫不经心地道,“就是想起前几日在他那儿闹了点不愉快。他那性子,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气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也挺有意思的,他气得跳脚的样子我就开心。我总觉得他在盘算什么。你帮我盯着点,他要找你什么的,别什么都跟他说。”
“你和他……闹翻了?”
“也不算,”故尘染想了想,“就是……账算清楚了。他赔了钱,让了矿,嘴上服软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她说完,没听见回应,转头去看,故寒赋正盯着她,那目光,比方才更深,更沉,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你对他,”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很在意?”
故尘染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不解道:“哥哥说什么呢?他是表哥,生意上的事当然要在意。不过……他最近倒是殷勤,但我也习惯了,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什么西域的香料、岭南的水果、江南的绸缎……我说不要,他偏塞。这人,真是……”
“玉光城的事,我都知道。”
故尘染听闻,偏头看他,有些意外。
“任安递过信来,”故寒赋淡淡道,“说是皇后在玉光城胡闹,让我用这个将军的职位头衔在朝堂上劝劝。但我没理他。后来陆将军在北境连战连捷的消息传回来,他又递了一封信,说陆将军锋芒太盛,恐有不臣之心,让我在朝中‘有所准备’。我也没理。”故寒赋转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眉骨上,“玉光城的事,你做得对。冬自岁该除,玉矿该收,那些百姓该有个公道。至于陆将军……她在北境出生入死,拓土安民,我在朝中能做的,不过是替她稳住后方,调拨粮草,压住那些说三道四的嘴。这本就是我的本分。”
故尘染听完赞同地点点头,和声道:“陆将军那边你多盯着点。她那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粮草辎重什么的,别让她受了委屈。”
故寒赋应了一声:“知道。”
故尘染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
故寒赋一双黑眸如死水,面无表情,但紧紧捏着拳头。旋即,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决定了什么,突然站起身。
故尘染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被他攥住。他力气很大,她被他从石凳上带起来,踉跄一步,后背撞上的那树干。
他的手,在她后脑撞上树干的瞬间,垫了上来。
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她的后脑,隔绝了粗糙的树皮。另一只手,扣在她腰间,不紧,却也不容挣脱。
故尘染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眼,对上故寒赋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大脑空白,她看到了……情意。
“故寒赋!”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惊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故寒赋没放,他垂眸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阿染……”
“故寒赋!”故尘染急了,伸手推他,却推不动。他像一堵墙,沉默又固执地立在她面前,“你疯了?这是家里!爹娘还在午睡!我们是兄妹!一个娘胎里的兄妹!”
兄妹。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泼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暗了暗,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
故尘染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慌,声音都变了调:“哥哥……你平时最注重礼仪的……妹妹是皇后,你是将军,我们是兄妹啊!你清醒一点!”
是啊,他是将军。她是皇后。他们是兄妹。
这些话,他何尝不知道?从意识到自己心思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心里念了千百遍,念到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念到以为已经麻木,以为已经放下。
可此刻,看着她坐在那棵树下,托着腮,懒洋洋地提起任安,提起那个对她存着别样心思却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他忽然发现,那些刻进骨头里的字,原来一个都没少,每一个都在烧,烧得他五脏俱焚,痛彻心扉。
“哥哥……”故尘染的声音软下来,柔声道,“你可以试着控制一下。”
他抬眸。
故尘染看见他的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双素来清正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泛着水光,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烈的东西。
他低沉地开口,一字一句道。
“若情能自控,要心有何用?”
故尘染浑身一震。
风过莲池,枯叶簌簌。池里的锦鲤受了惊,倏地沉入水底,只余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荡开,终归于无。
故尘染穿来这么久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以为故寒赋能控制。她以为他那么理智克制的人,终会放下。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从未放下。他只是,一直在忍。
“哥哥……”她的声音发颤,眼眶也有些发热,哑声道,“你不该……”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知道不该。我知道不可能。我知道这说出来,便是大逆不道,是罔顾人伦,是会让你为难,会让爹娘蒙羞,会毁了我自己,也毁了你。”
他说着,眼眶里的水汽更重,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都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在她腰间,轻声道,“可我不想再瞒了。”
故尘染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染,”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不会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这样看着你。”
静。
故尘染注视着他,看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那是兄长的守护。原来,不只是。
那是求你,不要逃。她没有逃。
故寒赋的手从她脑后缓缓收回,落在她肩侧,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触碰什么,又不敢。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看着这个如今已是大澜的皇后、万尊阁主的女子,看着他心尖上那点永远够不到的光。
然后,他自嘲地笑了。
“阿染,”他温柔地唤出她的名字,“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毒,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困在牢笼里,还觉得,那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故尘染抿唇,没答,轻轻推了推他的手。
故寒赋僵了一下,慢慢松开。
她几乎是逃一般,从他臂弯里钻出来,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另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阿染。”
“对不起。”
故尘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大概是原主的反应罢,她转身跑了。
远处,隐约传来前厅的动静,是段素瑛醒了,在问“阿染呢”。下人回说“大小姐说有事先走了”。段素瑛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