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着她的手,去解那根碍事的衣带。这一次解开了,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他清瘦的肩胛。
夜楠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夜楠……”故尘染轻声唤他。
夜楠没有回答,只是吻她的耳垂,吻耳骨,吻耳后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他的嘴唇是烫的,舌尖却是凉的,交替着烙在她耳后,引得她一阵阵颤栗。
他一路向下,吻过脖颈,吻过锁骨,吻过胸口。吻到心口时,他停了很久,嘴唇贴在那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的,凌乱的,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往下,落在小腹,又往下。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
“别怕。”他低声说,嘴唇贴在她耳畔。
温热的,缓慢的,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心口。她以为自己会淹死。可她没有。潮水退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四下无人,只有风。风里有他的气息,冷冽的,清苦的,像大雪封山之前的空气。她顺着风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双腿发软,走到意识模糊。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路的尽头,等她。
像他等了她很久了。像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故尘染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感官还醒着。他的指尖,她的皮肤。他的呼吸,她的心跳。
她的手腕,把他腕间那圈冰冷的佛珠暖热。
佛珠滚动了,一颗,两颗……碾过她的耳垂,碾成一片混沌的诵经声。
经文是倒着念的。
疼。也不是疼。
是檀香劈成了两半,一半烧成了灰,一半沉了底。底在哪里?是衾褥间无尽的褶皱,还是她后背上那道旧疤的沟壑?她陷进去了,像一滴松脂坠入深潭,缓慢地下沉,周身裹满粘稠琥珀色的时间。
时间在煮她。咕嘟,咕嘟……
他喉结的起伏像是山峦。
她在攀那座山,指尖是软的,使不上力,只能任凭山巅的雪崩落下来,落进自己的颈窝,化成一滩滚烫的春水。
春水泛滥,淹没仪轨,淹没廉耻,淹没白天里那柄悬在梁上笔直的剑。
剑熔了,熔成他此刻滴落的汗,咸的,涩的,砸在她眼皮上,像一道微型的海啸。
声音被抽走了。
只剩下色彩。
她看见帐顶的蟠纹在游动,游成黛青的蟒。
他呼吸的节奏是鼓点,撞在她胸口的肋骨上,那骨头成了罄,在嗡鸣。
嗡鸣声里,开出了一簇簇细小嫣红的火焰,焰心是蓝的,妖异地舔舐着空气里每一粒微尘。蓝焰舔过之处,万物都变了形。屏风上那幅山水是活的,山在塌,水在倒流,渔舟从下游漂回上游,像把一辈子过反了。她忽然觉得,她和夜楠也过反了。先做了夫妻,才学做情人;先有了名分,才讨要名分;先在这张榻上厮磨至死,才在月光下看清彼此的脸。顺序是乱的,乱的才像真的。那些按部就班的、礼法规训的,都是假的。只有此刻,只有这颠倒的时序里,才有真实的感觉。
故尘染搂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指甲划过他肩胛时,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受伤的兽,却带着餍足。
故尘染以为是弄疼他了,想收手,他却把她的手重新按回去,按在自己背上。
“别松。”夜楠说,“抓着。”
故尘染纤长的指尖再次陷进他背上的皮肉。
“你抓我。”他愉悦道。
“疼吗?”
“疼。”他顿了顿,“喜欢。”
故尘染被他最后那两个字烫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故尘染。”夜楠很少连名带姓地唤她,咬着牙道,“我这辈子,就疯这一次。你让我疯。”
故尘染在他深不见底的一双金瞳里,看见自己,碎了的瓷,又像是终于从茧里挣出,湿透的蝶,翅膀颤巍巍地,映出他眼中那座将她彻底攻陷的城池。
没有胜者。他们都在彼此的废墟里,找到了至高,颤栗的共鸣。废墟是暖的。碎瓦间长出茸茸的青苔,脚踩上去,软得像云。她站在他的废墟里她看见长到够着他坍塌的城墙,够着他焚毁的箭楼,够着他埋在瓦砾下那颗血淋淋的心。她蹲下去,把那颗心捧起来。很重,重得像抱着一整个江山。很轻,轻得像只装了一个人的名字。她把那颗心放回自己胸腔里,空出来的位置,刚好放下自己的。他的放进去,她的取出来,竟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而后是更凶猛的潮。这次是天河倾覆,把她冲垮,打散,卷到浪尖,又抛进漩涡。
故尘染喘着气,娇声道:“夜楠……我……我是第一次……”
男人的吻落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我也是。”
“那……学习一下?”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本书。
故尘染睁眼,视线涣散,好一会才聚焦,然后,她看清了。
春宫图。
“你哪来的?”故尘染瞪大了眼睛。
“早就准备了。”男人面不改色地说,翻了一页,“怕你不肯。”
故尘染瞪他一眼,却没有阻止。快二十的人了还装什么。不对,她自己好像也在装?算了不管了。
夜楠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然后按照书上的图示,换了个姿势。
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试探。
故尘染咬着唇,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
他察觉到了,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鼻尖,最后吻住她的唇,轻轻撬开她的齿关,把她的呻吟吞进自己嘴里。
“疼的话就咬我。”
故尘染真的咬了。咬在他的肩膀上,牙齿陷进皮肉,尝到一丝血腥味。他没有躲,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之后,他与她做一个姿势,便翻一页。
夜楠翻开第七页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坦然,还有一种认真。
“不会,所以要学。”
故尘染想咬死他。
后来的事,故尘染记得不太真切了。只记得他吻她膝盖时,她的腿不自觉地屈起,他的嘴唇就那样贴上去,虔诚得像在朝圣。
他抓过她的手腕,轻轻咬她的手指骨,一颗一颗,从拇指咬到小指,不疼,只是痒,痒到心尖都在颤。
故尘染轻哼了一声,另一只手在他颈侧抓了一下。
男人抬起头。
“你是猫吗?”他问。
“你是狗吗?”她反问。
他笑了,低头咬住她的下唇,轻轻撕磨:“汪。”
接着,他抱着她换了个姿势。故尘染在他上方,攀着他的肩,低头看着他。
冕旒碎了,龙袍褪了,那个端坐在金銮殿上的影子,此刻碎在她怀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潮红,和眼底那点湿润的光。
故尘染觉得有些好笑。堂堂盛澜天子,此刻仰望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她低下头,咬住他的肩膀。
男人闷哼一声,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将她往下带。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心口,埋在那里,很久很久。
“阿染,开花。”
“什……什么……”她迷迷糊糊地应。
男人轻笑一声,轻轻放下她,让她平躺着,而后他的嘴唇往下,往下,一路点火。越过小腹在腰侧停留了一会,舌尖在那里画了一个温热的圈。
“夜楠——”她伸手去推他的肩,声音发紧,“别……”
他没应。只是握住她推拒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十指交缠,按在衾被上。
“别怕。”
故尘染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膝盖已被轻轻分开。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合拢,却被他轻轻按住。
紧接着是湿热的触感,舌尖。柔软、滚烫、虔诚地贴上来。故尘染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从尾椎骨窜起一道电流,炸得她头皮发麻。
“夜楠——”她声音变了调,手指从床单上移开,胡乱地摸索着,最后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发丝很软,缠在她指间,像一捧温热的流水。她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住,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反反复复,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这时他的舌尖忽然加重了力度,在某一个她说不清位置的所在,狠狠地碾过去。她整个人弹跳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的鱼。一声呜咽从喉咙里逃逸出来。
他闷哼一声,非但没停,反而更深。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像是被投入一锅滚沸的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破裂时都炸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锦被翻红承软玉,鬓丝乱覆暖香息。漏声渐歇意迟迟,帐底风光自暗牵。
“狗东西……你吃什么药了?”
夜楠抬起头,用指腹抹去唇角的水光,随后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手指。
“没吃药。”他说,“吃了你。”然后再次低下头。
故尘染羞得不敢睁眼,又短促一声。
长生殿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缠着,起伏着,像潮汐,永不停歇。
故尘染是感觉到一丝晨间才会有的凉意时,才发觉过来已经过了多久了。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灭。
夜楠侧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阿染。”
“嗯。”
“以后……能不能多回来?”
“……你有病。”
“嗯。你的病。”
故尘染懒洋洋掀起眼皮,抓起枕边那本翻到最后的书,一把扔下床榻。
她觉得不像,也不该是什么解语花。她是一株野草,被风吹到这里,落在他掌心。他把她种下去,浇水,培土,等她开花。可她一直没开。
是花开时,无需言语。
是她此刻在他怀里绽放的模样,就是他等了这一生,唯一想听的答案。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边界。从第一次见面,从第一个眼神,从第一句话,他们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不是命运的捉弄,不是巧合的安排,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对方,走进彼此的生命里,直到再也分不开。从此,这人间,也再无退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