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故尘染想了想,很认真地道:“大部分事都比你重要。”
夜楠深吸一口气:“你这个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的很会说话。”
“谢谢夸奖。”故尘染心软了,“一刻钟。”
窗外,一只狸花猫蹲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是桃花。它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今天不起床。它已经蹲在那里很久了,尾巴尖不耐烦地甩来甩去,偶尔“喵”一声,像是在催促。
故尘染听见了,从夜楠怀里探出头,朝窗外喊了一声:“桃花,别看了,少儿不宜。”
桃花:“喵?”
他立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殿里安静下来。晨光从帐幔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阿染。”他突然叫她。
“嗯?”
“以后……能不能多回来住?”
故尘染听出他话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没立刻回答。她是皇后,他是皇帝。她有万尊阁要管,他有天下要治。这世上有太多比这种更重要的事,有太多比儿女情长更紧迫的担子。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不是说每天都回来,”夜楠赶紧补充,“就是……偶尔。你不忙的时候。想回来的时候。或者不想回来的时候也可以回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故尘染打断他。
他沉默了一息。
“我想说,”他轻声道,“长生殿太大了。一个人住,空得很。”
故尘染没接话,她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催人起床。
“夜楠。”故尘染开口。
“嗯。”
“昨晚你说,你只有我了。”
他的手臂紧了紧。
“我也只有你了。”她轻声喃喃,“在这个世界里。”
夜楠没说话。
一刻钟后,故尘染准时从他怀里钻出来。
“到点了。”她翻身坐起,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光裸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扯过外衫披上。
夜楠躺在那里,看着她穿衣服。
“你真走啊?不睡了?”
“不然呢?”故尘染头也不回,“万尊阁那边一堆事,长老昨天传信说那个女孩身体检查有结果了,我得去看看。”
“什么女孩?”
故尘染睨了他一眼:“妖骨市救回来的那个。你的眼线忘和你说了?”
夜楠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那只枕头里。
故尘染开始找自己的衣服,昨晚被扔得到处都是,中衣挂在屏风上,外衫搭在榻边,里裤……她找了半天,在夜楠那边找到了,被他压在身下。
她拽了拽,没拽动。
“抬一下。”
夜楠没动。
故尘染抬眼看他。
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那表情像是在说“求我”。
故尘染面无表情地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
“夜楠。”
“嗯。”
“你幼不幼稚?”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故尘染缓缓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上朝去。”
夜楠睁开一只眼睛看她:“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你晚上回来。”
故尘染没答,笑着转身走了。走到门边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推门而出。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洋洋的,照得她眯起眼。
她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精神好得出奇,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整个人都轻快了。路过御花园时,她甚至想翻两个跟头,忍住了,毕竟身后还跟着一串宫人。
出了宫门,故尘染在街边买了个包子。卖包子的老大娘认得她。
“姑娘今儿气色真好。”老大娘笑着递过包子,“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故尘染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嗯,吃得好,睡得好。”
老大娘被她这直白的话逗得直乐。
故尘染边啃包子边往万尊阁走。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她吃得心满意足,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走进万尊阁大门时,守门的弟子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行礼:“阁主。”
“嗯。”故尘染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路过的小弟子看见她这副模样,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阁……阁主?”
“嗯。”故尘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从油纸里又掏出一个包子,递过去,“吃吗?”
小弟子摇头如拨浪鼓,脸都红了。
“不吃算了。”故尘染也不勉强。
那小弟子直起身,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阁主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可不是,”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我刚才还看见她哼歌呢。”
“阁主会哼歌?”
“稀奇吧?我也头一回见。”
故尘染没听见这些嘀咕。她走进白厄殿,在案前坐下,顺手拿起桌上摞得最高的那本卷宗翻开。是江暮留的,关于红莲派在妖骨市残余势力的最新情报。她一目十行地看完,提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
放下这本,又拿起下一本。是账目,万尊阁上个月的收支。她扫了一眼,发现有几笔支出对不上,便叫来管账的弟子问了几句。那弟子战战兢兢地解释了半天,她听完,点了点头:“行了,下次注意。该走的流程不能省,省一步后面全是窟窿。”
弟子笑嘻嘻地点头,又问:“阁主,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故尘染抬眼看他:“你猜。”
“肯定是!”弟子眼睛一亮,“阁主您看,您今天批文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走路带风,连眼神都温柔了,不,不是温柔,是……怎么说来着……”
“容光焕发?”
“对对对!容光焕发!”弟子拍手,“阁主,您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弟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故尘染的脸色,又闭上,笑盈盈抱着账本退下了。
接下来是人事调动的申请、新弟子入阁的考核记录、各地分舵送来的例行汇报……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批,笔走龙蛇,干脆利落。
中间江暮进来过一次,送了一份加急密报。她看完,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下令:“让北边的分舵撤回来,留两个人盯着就行。红莲派这段时间不会有大动作,他们在等什么。”
江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阁主,您今天……心情不错?”
故尘染抬头看他:“很明显吗?”
江暮想了想,很谨慎地说:“您批错的字比平时少。阁主,您……要不要歇会儿?”
“歇什么?”故尘染头也不抬,翻开最后一份卷宗,“早弄完早利索。”
“江暮。”
“在。”
“你吃早饭了吗?”
江暮愣了一下:“还不曾。”
故尘染扔给他一个包子:“路上多买了一个。趁热吃。”
江暮接住包子,微微颔首,啃着包子面不改色地退下了。
故尘染低头继续批卷宗,批着批着,嘴角又翘起来。不是想笑,是控制不住。她干脆放下笔,双手托腮,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柿子树上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像一盏盏小灯笼。
不知不觉,脑海里又浮现昨夜的画面,她“啧”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狗东西。还挺会说话的。
又歇了一会,故尘染走出殿散步,路过时弟子们齐刷刷低下头。
“没做完还杵在这儿?”故尘染抬眼,扫了他们一圈,“去,练剑去。待会儿我检查。”
弟子们作鸟兽散,跑到门口时,又有一个脑袋探回来。
“阁主。”
“嗯?”
“您今天……真好看,特好看。”
故尘染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滚。”
那脑袋缩回去,脚步声欢快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