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清净地,”他不冷不热道,“别太过了。”
血观音没忍住,笑出了声。
“主上,”她娇慵地道,“你吃醋啊?”
寂玄看了她一眼:“本尊吃醋?”他冷笑,本尊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在佛前做这种事,不太合适。”
“那我们去殿外做?”血观音问,一脸认真。
寂玄听完,深吸一口气,没理她,抬脚走进雨里。墨色的大氅在雨幕中翻涌,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展开翅膀,转瞬就融进了夜色。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他老人家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血观音叼着烟嘴,含含糊糊地道,“什么没见过,居然提醒我们注意分寸。”
昙摩没有说话。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血观音自言自语,笑弯了腰,烟差点掉地上:“对啊,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还会老?”
昙摩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捻着佛珠,看着殿外的雨。
“活得越久,”他轻声道,“越怕孤独。”
血观音的笑声停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把烟杆里剩下的烟灰磕干净,动作很慢,之后把烟杆收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丝密密麻麻,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模糊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和一个人站在屋檐下躲雨,那个人比她矮半个头,踮着脚才能看到檐外的水帘。她们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笑得很漂亮。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那个人还留在原地。
再后来……
她收回目光,发现昙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静静注视着她。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捻佛珠。
血观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昙摩。”
“嗯。”
“唉,主上那大业,真能成吗?”
他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不知道。”
“你不关心?”
“不关心。”
血观音又笑了:“我也不关心。”
她转过身,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
她漫不经心道:“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是你怎么都忘不掉的?”
昙摩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道:“有。”
“呵呵,昙摩,你每次穿完就走。我是你的什么?露水?还是债?”
“是缘。”他接话。
血观音媚笑一声:“和尚也信缘?”
“不信。”他顿了顿,“但信你。”
血观音听完答案撇了撇嘴:“装什么深沉。”
她把手上的水甩干,转过身,走到他身后。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僧袍一点褶皱都没有,僧袍铺散开来,像一朵开败的白莲。
她在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脸贴着他的脊背,闭上眼睛。他身上有檀香味,不是那种熏出来的,是骨头里带出来的,淡淡的,冷清的,像深山古寺里的晨钟暮鼓。
“昙摩,”她懒洋洋地叫他,嘴唇贴着他的耳垂,“你身上有檀香味。是不是真的修过佛?”
“修过。”
血观音来了兴致:“那你怎么还跟我混在一起?”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她就那样抱着他,手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他胸口,慢慢抚摸着。
“你不怕佛祖罚你?”她问,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怕。”他道。
“那你还不推开我?”
昙摩沉思了一会,道:“推不开。”
血观音的手停在他胸口,不动了。
殿外雨声潺潺,良久,血观音松开手,退后一步。她走到窗边,重新靠上去,掏出烟杆,点燃,吸了一口。
烟从她唇间溢出来,丝丝缕缕地往上飘。昙摩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山露出来了,近处的树也清晰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血观音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杆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被风一吹,散了。
“昙摩。”
“嗯。”
“主上说的那个时机,到底是什么?”
昙摩睁开眼,看着殿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
“不知道。”他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血观音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歪着头看他,那双浓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昙摩。”
“嗯。”
“你方才说,你在乎过一个人。”
“嗯。”
“是谁?”
“一个不该在乎的人。”他轻轻开口。
血观音愣了一下:“巧了,”她道,“我也是。”
昙摩看着她,没有说话。
血观音站起身,走到门口。雨后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她道。
“嗯。”
她抬脚要往外走,又停下来。
“昙摩。”
“在。”
“这世上有那么多庙,那么多佛,怎么偏偏就这一座,容得下我们两个?”
昙摩没有回答。
血观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昙摩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
殿内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快燃尽了,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熄灭。黑暗涌进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闭上眼,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今夜,红的,白的,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像他们。清醒地,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