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大雪。
这场在雁门关刮了数月不歇的白毛风,终究是顺着绵延万里的长河一路南下。
万尊阁了打完那场天崩地裂的北境决战,这支名动天下的江湖铁旅也已然褪去了大半的飞扬锐气,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自死人堆里滚出来令人不敢直视的沉冷。
卫婊告诉故尘染家族里的长老们恐怕要争家主之位了,搞不好就会牵扯到故尘染的身份,便让她去杭州暂且避一避。故尘染倒也乐意,正好能在死之前看看杭州美景。
马车辚辚,众人仅在风雪之中远远地就看见一队宫人穿着绛紫的宫装,捧着明黄的圣旨立在雪地里,脚边堆着几个红漆的箱子。百姓围了一圈,踮着脚往这边看,有人小声念叨“是万尊阁的队伍”“陛下嘉奖的大功臣”。
黄罗伞,红幡,香炉,持节的礼官。那阵仗不算太大,但在杭州城门口站着,已经足够扎眼。
万尊阁的车队慢了下来,前头的弟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等着后面的命令。
马车里,故尘染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黑发铺了一肩。她听见外面的喧闹连眼皮都没掀,只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淡得像影子似的疼,是那个人那边传过来的,不知道他又在折腾什么。
“万尊阁阁主故尘染接旨——圣上有旨,万尊阁剿灭魑门,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特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百顷,以彰其功,以慰其劳。万尊阁上下,凡参战者,皆有封赏。钦此——”
在百姓耳里,圣旨上字斟句酌,极尽华美之能事。圣上盛赞万尊阁此次北上剪除魑门恶匪、力挽狂澜的“江湖义举”,更封了数个空头衔的江湖爵位。
故尘染在心底冷笑,那个人肯定会觉得这死伤万千的浩劫,不过是草莽之间一场合他心意的黑吃黑罢了。
拉车的八骏喷着白气,马蹄践踏着积雪。那辆通体奢华车舆内,一片死寂,厚重的冰丝织锦车帘低垂着,自始至终,连一丝缝隙都不曾掀开。
她想,九天神女落了凡尘,是不是肯定是不屑于看一眼这人间的九五之尊。
礼官念完了圣旨,端着架子等了一会儿,照规矩,这时候万尊阁的草莽应当齐刷刷地跪下,高呼万岁,感恩戴德。可四周风雪寂静,没有一个人下跪。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像看一件不太好笑的笑话。礼官的嘴角抽了一下,又不敢发作,只能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圣旨到——请万尊阁主接旨——”
还是没有动静,气氛一时僵持得令人窒息。
马车里故尘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听了那道圣旨,一个字都没漏掉。姜淮望坐在她旁边,把她冰凉的指尖捂出一点血色。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又看了看她,等她开口。
外面的礼官等得有些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万尊阁主……万尊阁主?圣上口谕,此次剿灭魑门,万尊阁主居功至伟,圣上还特意吩咐了,要阁主亲自接旨——”
车内光线昏暗,燃着解毒化瘀的奇香。故尘染那双曾经暴虐而神性的火瞳,此刻已转为寻常的墨瞳,只剩下一片大病初愈的恹恹之色。
最终,她还是让姜淮望去了。
姜淮望得令掀开帘子下了车,走到礼官面前,接过那道圣旨,看也没看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然后转身走回马车。礼官看着他想说什么“大不敬”的场面话,可对上旁边万尊阁弟子那按在刀柄上的手,又死死憋回去了。他认识姜淮望,知道他是万尊阁主身边的大夫,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万尊阁主自己不出来接旨。一个江湖门派的阁主,再大的功劳,也大不过天子的圣旨,这是规矩,可万尊阁的人今天没打算按规矩来。
姜淮望回到马车前,隔着帘子把圣旨递进去。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圣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一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蔑地一挑。
“啪。”
那轴代表着人间至高皇权的圣旨,连看都未被看上一眼,便顺着那道狭窄的帘缝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轱辘辘地滚落在城门口那片被马蹄踩得污浊不堪的烂泥雪地里。
明黄沾了污雪,讽刺至极。
“进城。”车内传出一声疲惫的吩咐。
“阁主有令,进城!”姜淮望高喝一声,翻身上了一匹马。
礼官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驶进杭州城,那道圣旨像是被遗忘了。许久,他才弯下腰,把那道圣旨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收入袖中,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嗐,回吧回吧,回去复命喽。”
皇权在绝对的刀兵面前,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
城内,万尊阁新置办的深宅大院里,假山嶙峋,回廊折叠。地龙烧得极旺,将刺骨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任安恰巧在这边有几处要紧的江南商会要亲自盯着,听闻大军进城便马不停蹄地追上来。任安到底是商人出身的富贵公子,走在万尊阁如今略显冷清的游廊里,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屋里,故尘染正病殃殃地躺在贵妃榻上。
任安没让人通报,径直进了内院,一掀帘就看见榻上那团银白的团子。
“啧。”他摇着扇子走过去,嘴上毫不留情,“打个仗把自己打成个病秧子,你这万尊阁主当得可真够寒酸的。”
话是损的,他不动声色地把揣在怀里的暖玉掏出来,塞进她冰凉的手里,那是块和田暖玉,冬天握在手里不冰,夏天握着不热,原本是留着给自己的,如今倒先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