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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永遇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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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故尘染的那一瞬,任安脸上的阴鸷之色如瞬间褪去,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随手打发了身后的掌柜,扯笑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万尊阁的‘病药罐子’吗?”任安摇了摇折扇,虽然嘴里依旧没好话,“大冷天的不在宅子里挺尸,带个小的出来瞎逛什么?仔细这江南的贼风把你吹倒了,江暮那小子又得找我拼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故尘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与斗篷。

故尘染斜睨着他,看着他眉宇间那还没完全散去的烦躁,扯了扯嘴角,调侃道:“任老爷,刚才那脸色黑得都能去唱判官了。怎么,在这温柔乡里,还有能让你任老爷不顺心的事儿?”

提起这个,任安收了折扇,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别提了,还不是商会那帮老狐狸。魑门一倒,运河上的盘口空了大半,朝廷的漕运总督想跟哥哥分一杯羹,正联合了几个当地的徽商在账目上跟哥哥做手脚呢。一帮见钱眼开的土财主,真当哥哥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商会内部还出了几只吃里扒外的耗子,”他语调里带着浓浓的烦躁,显然是动了真怒,“有几个老糊涂,手伸得太长。借着商道的名义,暗中往南方运了一些不该运的死物。我今儿个起早过来,就是来清理门户的。”

他虽然说得含糊,可故尘染是何等心思,歪头一脸认真地问道: “需要万尊阁拔刀么?”

任安挥手:“得了吧,你那几柄刀是用来定天下的,拿来帮我杀几个掌柜,大材小用。”任安又摆了摆手,显然不想让她在病中操心这些脏事。

他又发了两句牢骚,低头一瞧,这才注意到正努力咬着糖葫芦,眼巴巴看着他的故安辞。

任安眼里的烦躁彻底散了,露出一副暴发户舅舅的慈爱模样,蹲下身子,对着小娃娃张开双手:“哎哟,这是安辞吧?长高了些。不说我还以为谁家的小仙童呢,来,哥哥抱抱。”

他自称“哥哥”,平白矮了故尘染一辈,自己却毫无知觉,嘴上占便宜没个够,可真是不害臊。

故安辞是个颜控,瞧着这位任大当家穿得大红大紫、长得又极其俊俏,在万尊阁里,除了一脸死相的江暮和整日忙碌制药的姜淮望,她最中意的就是这位每次来都带一大堆稀罕玩意的任大公子了。便乖乖地把糖葫芦往旁边一撇,张开肥嘟嘟的小胳膊,顺从地让任安一把抱了起来。

任安单臂托着小肉团子,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去揪她的小辫子,嘴里啧啧称奇:“染染,你这小徒弟养得比你可有肉多了,你瞧瞧你那下巴,尖得都能去凿冰了。”

故尘染懒得理他的调侃,双手拢在暖手筒里,淡淡道:“既然商会事忙,你就快去。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任安抱着故安辞颠了颠,脸上笑意收敛几分。随即侧过身,与故尘染并肩往人少的回廊下走了几步。离了喧嚣的人流,任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故尘染那张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的面颊,眉头又是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抱着孩子,在故尘染耳边提起了那件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隐痛:“染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中的那个什么天光毒,姜淮望到底有几分把握?都这么久了还没研究出压制天光毒的法子?”

故尘染神色未变,眸子里毫无波澜:“半分也没有。”

任安的呼吸滞了滞,抱着故安辞的手臂猛地收紧,惹得小娃娃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故尘染向着姜淮望说了一句:“他尽力了,别为难他。”

若是姜淮望此刻在旁,怕是被她这一言弄的脸红心跳了,几乎下一秒就要倾言心意。

“哼,我为难他作甚?我是心疼你。”任安咬了咬牙,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怎么会半分把握也没有。你别听他的,哥哥这些年走南闯北,身边的境外游商多得是。南疆的蛊师、极北的雪巫、甚至东海那帮吃鱼生的大食商人,哥哥都有交情。如果这天光毒真的有解药方子,不管是缺什么千年雪莲还是万年断肠草。天下之大,一物降一物,只要这世上有的,你只管让姜淮望开出单子来,哥哥就算是砸进去半个任家,也掘地三尺给你找来,听懂了吗?”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他是一个商人,可为了眼前这个“表妹”,他可以连商人的本分都不要。

故尘染瞧着他眼底那抹赤裸裸的关切,心头微微一暖。这世上恨她的人极多,想让她死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可偏生有这么几个人,不要命似地想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世人皆知任家大当家算尽天下真金白银,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

故尘染摇了摇头,软声安慰这个便宜表哥: “真没有。”她轻笑了一声,刚想拍拍任安的肩膀再安抚几句。

“老爷!老爷!商会那边总督大人已经落座了,几位大掌柜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再不去,账目怕是要被他们平了,我们该走了!”来福一路小跑地过来。急得满头大汗,苦着一张脸低声催促着。

任安啧了一声,好心情瞬间又被毁了个干净,有些败兴地翻了个白眼,却也知道今日这桩涉及内鬼案子非同小可,耽误不得。

“催催催,催命呢?”他将怀里的故安辞放了下来,细心地替小娃娃拍了拍斗篷上的雪屑。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小盒子。

“瞧我这脑子,差点把正事忘了。”任安乐呵呵道。

任安打开盒子,从里面捏出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极其稀有的指环,不知是由什么材质打造的,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借着西大街绯红的灯火看去,指环内部竟然隐隐有流光在转动,似一汪极北的星河。蓝色,瑰丽,幽邃,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前些日子,哥哥让人在一场极为隐秘的海外拍卖会上,和几个两淮盐商掐出红眼病才抢过来的‘长命环’。听闻是某位剑仙留下的遗物,能温养气血,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件。”任安一边念叨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抓过故尘染那只冰凉的手,将那枚冰蓝色的指环,轻轻一推,便极细致地套进了她纤细的左手中指里。

故尘染本能地想要蜷缩手指:“任安……这太贵重了……”

“嘘,戴着戴着。”任安看着那枚戒指套在她白皙的指尖上,流光溢彩,越发衬得她一双手生得极美。妹妹本来就是哪哪都美的,妹妹太美了,戒指都像是陪衬。

任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手指骨,语重心长地念叨了一句:“在京城时,有些旧物……丢了便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往后戴着哥哥给你的这个,好好戴着,听见没有?别整天死啊活的,看着晦气。这枚戒指能养气避毒,往后,好好戴着吧。”

他话里有话,故尘染知道,丢掉的,不只是京城里那些烂透了的恩怨,还有那个高居庙堂之上,此时只能留给她心口一抹隐痛的九五之尊。

天下之宝填空缺。

“老爷!祖宗诶!总督大人要掀桌子啦!”来福在后方急得直跺脚。

“知道了!别催了!急着去投胎啊!”

任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最后深深地看了故尘染一眼,摆了摆手:“往后在江南,好好戴着它。别总想着那些不痛快的人和事。哥哥忙去了,缺银子了直接去任氏钱庄取,把掌柜的腿打断都没事。”任安直起腰,重新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朝着故安辞挥了挥手,“小阿辞,下次哥哥来,给你带塞外的奶糖。走了!”

说罢,这位富贵大当家领着一众镖师和一屁股随从,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市集的尽头。

……

任安走后,大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哇……师傅,表叔送的这个戒指好漂亮呀,亮闪闪的,” 故安辞蹲在地上,两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盯着故尘染的中指,“像天上的星星掉在师傅手上了。”

故尘染站在白花花的雪地里,没有回答小徒弟的话。她抿着有些苍白的双唇,缓缓抬左右手,借着长街上大红灯笼那点微弱而暖融融的光晕,一动不动地端详着这枚冰蓝色的指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繁复的纹路。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任安想让她忘掉那个高居庙堂的帝王,忘掉那段在京城金丝笼里互相折磨、互相撕咬的荒唐岁月。

两相依,命相连。戒指很美,重若千钧。

她能做到吗?

风雪地确实冷,故安辞打了个寒颤。

“师傅?”故安辞有些疑惑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故尘染指尖一顿,长卷的睫毛遮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她抿了抿唇,道: “走了,吃糖水去。”也顺手将那枚亮闪闪的指环往斗篷的宽袖里缩了缩,牵起故安辞的小手,沉默地没入了杭州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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