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可算是不用准备丧礼了。”苏伊娜收拢了大氅,调侃道。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让格鲁陛下失望了。”故尘染挑眉反击。
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高台上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压抑。
苏伊娜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撞了撞她的肩膀:“故亦,本王就说天不亡你吧。说起来,前辈也是你们中原人,在这极北之地潜修多年,晓通天地,会占卜算卦,更懂奇门遁甲。本王能坐稳这格鲁的大汗之位,多亏了前辈指点。不如……本王为你们二位正式引荐一下?”
故尘染心中动容。
中原人……
那股子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熟悉感再次疯狂涌上。这个白衣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疯狂刺激着她的记忆。
她犹豫了半晌,向前迈了一步,双眸死死盯着那层厚厚的白纱,思考良久才道:“晚辈……可否冒昧请教前辈尊姓大年?晚辈第一次见前辈,便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前辈一般。”
楼阁上的风骤然停了。
月光如水,洒在白衣人那一身胜雪的长裙上。
隔着厚厚的白纱,故尘染看不到她的面容,却能感觉到她缓缓叹了一口气,在寒风里转瞬即逝。
白衣人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极其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耳边被风吹乱的白纱。
随后,那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平静:“名字不过是一具皮囊的代号。许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白衣人微微抬起头,隔着白纱看着天空上的明月,淡然一笑:“旧人皆称我……云之君。”
故尘染整个人瞬间僵死在了原地,眼底涌出的是无法言喻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云之君……夜楠的母亲!
她果然没死!
“您……您真的是云之君?!”故尘染反复确认,“您是云之君……那你可知……可知夜楠?”
云之君这三个字一出,连旁边的苏伊娜都愣住了。她虽是格鲁大汗,对中原前朝的后宫秘辛并不完全清楚,但也看得出故尘染此刻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苏伊娜被故尘染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故亦,你干什么?你认识前辈?
白衣人立在风雪中,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呆愣的年轻女子。
终于,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搭上了脸上的白纱。
素手微扬。
那层遮挡了整整二十年光阴,遮挡了无数恩怨情仇的白纱,被她轻轻揭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一张惊世骇俗的脸。岁月似乎极其偏爱她,赋予了她一种沉淀到了极点的高远与出尘。她的眉眼极其精致,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丝看破红尘的慈悲,竟是一张宛如灵山观音的圣洁面容。
宝相庄严,怜悯世人,却又身在尘世之外。
“我知道。”
云之君揭下面纱,露出一抹无尽酸楚的微笑,声音软了下来,柔声道:“那是我的孩子啊……”
“前辈……”故尘染哽咽着,缓缓道出, “阿楠找了您很久……他真的找了您很久很久……我们二人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他也勤政爱民。他性格其实很好……就是嘴硬,脾气有点坏,爱吃醋……但他真的很善良……”
云之君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看着故尘染手忙脚乱,泪流满面地替夜楠辩解与夸赞的样子,云之君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光。
她抬起纤细的手,抚上了故尘染那冰冷的面颊,“尘染……辛苦你了。”
云之君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风雪落在她的头纱上,凝结成细碎的水珠,宛如观音眼中落下的泪水:“我知道。你们受的苦,你们走过的路,你们打下的每一寸江山,甚至……他与你一路走来的艰难与不易,我全都知道,我也都看在眼里。”
故尘染浑身一震,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云之君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故尘染,唇角勾起一抹慈爱的笑意:“这世间万般皆是命。可他比我幸运……因为他遇到了你。”
“尘染,你将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你替我守护了他。”
“前辈……”故尘染听着这些话,哭得更凶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原来,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
原来,在这远离洛阳千万里的异国大漠里,一直有一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的江山,守护着他们的爱情。
苏伊娜在一旁彻底看呆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良久,格鲁女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搓了搓脸,苦笑了一声:“得……本王今儿个算彻底明白了。”
云之君微微一笑,将面纱重新戴好。她拍了拍故尘染的手背,温声道:“去吧,回偏殿去歇息。这十六天,好好养生息气。十六天后,我陪你上昆仑暗穴,取那朵子花。”到时候……带着你的命,回洛阳去。去见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
“前辈大恩,故亦永生难忘。”故尘染抹去眼角的泪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宛如神明般的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前人溯,故人寻。
寒冬终将过去,而春暖花开之日,已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