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明德殿。
午后静谧,奉茶的宫人躬身,正换下一盏冷茶,蓦然,屏风后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话。
“咦,还递上了折子。”
间歇的翻阅声响起,话语的主人饶有兴致,捧起薄薄的朱红小册,念道:“……目无君父,有悖伦常,藐视我大周纯孝国风……”
他大抵是以手支颐,半倚在书案上念的,语调轻松,像一簇洒在琉璃瓦的暖阳,叫人提不起半分警惕。
然而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颤抖,沉淀成深褐色的茶汤荡起,随着宫人的颤抖,快速碰撞盏壁。
滴答。
大颗冷汗砸下。
宫人眼中的畏惧几乎要溢出来,将身子躬得更低,低到尘埃去,希冀屏风后的人不要发现自己——
很轻的“啪”声,朱红小册合上,轻松的言语又一次出现:
“您说这种畜生,要如何处置呢?”
臣子焚香沐浴后精心撰写的奏折被随手归置,问话带上困惑,如同认真求教的学子,向一位绝对权威的老师请教答案。
“相父。”
宫人脸色骤然死白,浑身力气随着那简简单单“相父”二字被抽走,死寂一般跪在地上。
午后斜阳透过屏风,另一道从一开始就没动过的影子动了,像拨云见日的山峦,流水淙淙,终于显出一星半点的险峻。
“臣之前给陛下上过这课,陛下不妨先想一想。”
批阅的笔放下,高大的影子抬起头,阴霾随他动作笼罩在宫人背上,彻底断绝宫人离去的可能。
“相父日日都教导我许多……”有些埋怨的语气,无邪的,孺慕的,唯有极亲近的人才会这样讲话,“依我看,不若叫他们进宫,再打一场。”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文远侯世子和晋王孙等一干人都犯了罪,打完后,一起杀了好了。”
“谁让他们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把这点鸡零狗碎的杂事拎到相父跟前?扰了您是其一,令我知晓却不得见这热闹,更是罪过。”
他轻笑着,哼唱一首歌谣般,天真而残忍道:
“我让他们用头颅来给您赔罪,相父,好不好?”
一片寂然。
阳光中的微尘仿佛被封印,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虫豸,也隐去所有声息。
风吹过一页奏折,虎口布满练武茧子的大掌盖过哗哗乱翻的书页,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句略带无奈的回话:
“陛下又在说笑。”
仿佛死去的生灵又活过来,投石入水,凝滞的时光重新流动,一切紧张皆被这双大掌抚平。
微尘落到地上,虫豸继续搬家,如同整理纷乱的文书,那人耐心地,慢慢教导对面的人。
“不过是年轻气盛,何至于用命相赔?法理不容情,陛下重法,这没有错,可是。”
“可是?”倚在案上的身子直起,追问道。
他半伏时不明显,如今舒展,才显出他的青涩。
肩不够宽,背不够厚,像一株急于抽条的松,迫切地想追上另一个人,却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就连他的影子,也比那山岳般沉稳的人要低。
对方不说话,他先急躁起来,仿若孩童催促长辈,快给他买眼馋许久的糖人:“相父,您不要卖关子了。”
“可是利刃用错地方便成了罪孽,三年前,陛下尚且不能容忍旁人冒犯太后,而今却要斩杀一个情真意切维护母亲的孝子吗?”
“臣受先帝所托,教陛下学识、纲常、治国,任帝师十一载,未曾有一日敢忘。臣自认倾囊相授,不想仍是能力不足,竟引陛下走上歧路,轻贱臣民,视人命为玩物。”
“臣有罪。”
哐当!寒光凛冽的匕首放上案桌,刀尖犹然存留着血的暗沉。
这是一柄杀过无数人的短刀,死在刀下的亡魂有蛮夷,有贵胄。
刀锋对准自己,那人却一如既往,温和教导年少之人如何握刀,取走他的性命:
“臣愧对先帝,陛下真要杀人,就请杀了臣吧。”
“……”
长久的沉默,风又一次吹进来,金乌坠在窗边,仿佛要将殿内燃烧殆尽。
“哈。”年轻的声音短促笑了一声,回到懒洋洋的状态,不甚在意地将匕首推远,好似推开一碟不喜欢的菜肴,“您才是在说笑呢,又想请辞回北疆躲懒,我可不答应。”
“陛下不杀了?”
“不杀了,不杀了——快把这刀拿开,晃的我眼睛疼。”
他趴回书案,抓起玉雕的印玺玩起来,嗒嗒地敲桌面。
像戏耍解闷,也像行刑前的丧钟。
一下接一下,摧折人心。
宫人呼吸微弱,蜷缩在殿门的阴影,竭力缩小存在感。
狭窄的视野里,宫人只见得一缕白发离开屏风遮挡,在斜阳里莹润地发光,随敲击的韵律微微摇动。
发尾束着宝石,是为皇帝更衣梳头的人编上去的。
刹那,宫人紧绷的思绪松了松,因此错过另一道被印玺盖过的脚步。
绛紫色的官袍停在身前时,宫人还没回过神。
“偷听的虫子。”
阴影落下,方才隔着屏风的压迫,真正落到宫人背上。
一瞬间,宫人猛然抬头,仓皇地左右摇了两下——
不是的!不是偷听!
只是来奉茶!……
“——!!”
缩成一线的瞳孔蓦地黯淡,跪了许久的躯体,软绵无力地瘫下去,打翻一壶冷茶。
褐色的茶渍蜿蜒,似绵延的血。
“陛下,知道什么人该杀吗?”
先前抚平书页的大掌从扭曲的脖颈离开,动作平和,盖上一本奏折一般轻松。
印玺敲击的声音停下,不知何时,那缕垂下的白发不见了。
一片静默,明德殿残阳似火,无声无形的烈焰里,他叹息着,扫过宫人死不瞑目的眼睑,让可怜人眼中倒映的两团火焰熄灭。
“不知分寸、偏偏无法转圜的虫子,最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