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柏流懵了。
对他而言,虞青舟的力度再大也算不上什么,但他没想过他会……
……打他?
是在打他吗?
那一瞬发生得极快,少年指肚扇过他的掌心,如冰棱划过,等细微的麻痛浅浅泛上,虞青舟早已翻身下马。
看也不看他,脸色冰冷,径直往前走。
贺柏流那被扇之后还递在半空,待虞青舟握上来的手,仿佛成了笑话。
刹那,甚么痛苦纠结皆化作泡影,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并未留下多少印记,甚至没有发红。
但这都是假象。
天乾的耳力目力使贺柏流全记住虞青舟拍过来的场景,少年的琥珀瞳在瞬间闪过不悦,随后放下缰绳,伸出手,看起来像要借贺柏流的帮助下马,然后,就是清脆的一声——
啪!
不可置信地将这极短的片段回忆了至少三遍,贺柏流才若无其事,收回空荡荡的手。
因傅靖渊而生的痛苦退去,困惑和不解逐渐升腾。
为何?
为何要打他?
迫切地想求得答案,可他再看虞青舟,人已走出十丈开外。
贺柏流喉间滞涩。
来不及多思,他当即提步,追了上去。
*
讨厌的人又跟上来了。
虞青舟捻捻发疼的指肚,神情冷冽,脚步不觉又迈大一些,好让贺柏流发疯也不至于立刻赶上。
不知他这位好继兄被打得痛不痛,反正他挺疼的。
天乾皮糙肉厚,他一下拍过去,正好击上指骨。
没事骨头长那么硬干作何?
虞青舟更烦贺柏流了。
有心远离他,然而清净不到片刻,身后便隐隐缀上另一道脚步。
是贺柏流跟了过来。
不远不近地缀着,虞青舟知道是他,他亦知晓虞青舟知道他,偏偏都不开口,两人较劲似的一前一后。
他慢,他便快;
他拐道,他便抄另一条路。
如影随形,阴魂不散,虞青舟面寒似冰,眸子淬了雪一样冷。
气氛静得心慌,唯有衣衫行进时的摩挲声。
偏是这极静之中,传来细微辨不清的笑语:
“许久不来侯府,如今有了新的女主人,瞧着是全然不同了。可见还是得娶妻,对侯爷和世子都好。”
“那毕竟是景国公府的女儿,平素不乐意与我们往来,但治家显然有一手……不然郡主为何抢着把人娉过来?”
“承德侯尸骨未寒,也亏她愿意二嫁。”
“千万别这么讲,万一人家自有安排呢?”
“哈哈……”
一阵掩唇的低笑,谈话声愈发清晰,显然在往虞青舟处靠近。
树影疏寥,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只见得绫罗金玉,薄扇轻摇。
偏偏吐出的话,刻薄刺耳。
这些言语传到虞青舟耳中,仅余下只言片语,他只隐约觉察有人,却不知她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他听不全,贺柏流却全听见了。
原本稍显患得患失的神情,骤然沉下。
贵妇人们还在谈笑:
“也是借了嘉懿郡主寿辰的东风,否则还见不上这明夫人一面。”
“往年郡主寿辰都是赏菊,今岁不同,还能看看旁的热闹,她和她儿子最近风头正盛……”
“哈,她是生不出天乾的,那么多年也就这一个孩子,还分化成庸常,我要是她,早吊死了。”
“不是说她十数年前就想随北家那位一同……那个?”
“所以生的儿子也根本不像承德侯。”
“但是年岁对不上罢?崇国公嫡孙出事那年,甚至还没分化,虽然他们有过婚约。”
“找个长得像的借种有甚么难的?……谁?!啊啊啊……!”
忽然,谈笑风生的脸变得痛苦,保养得宜的面容出现深刻的皱纹,贵妇人们有一个算一个,仿佛被凭空桎梏呼吸,一双无形大掌扼住她们的咽喉。
谁……
是,是谁的信香!
香扇握不稳,轻飘飘掉到地上,然而贵妇人们顾不得这些往日最看重的体面,久违的恐惧逐渐蔓延。
她们皆是地坤,世家大族的地坤,出行之处,不允许有任何不懂得收敛信香的天乾出现,唐突她们。
不消她们开口,底下的人自会做好一切。
她们最熟悉的,不过是枕边人刻意收敛攻击性后略显凌厉的信香。
那是藏好了刀刃,不伤她们的。
万不似现在这般,尖锐突兀,匕首一般横在她们太阳穴前,叫人遍体生寒。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文远侯府……
怎会有粗莽不通规矩的天乾,肆意冲撞?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信香。
地坤的本能让她们膝弯发软,在那极浓烈、极压迫的信香中感知到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