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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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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翊?

来者报出名号,贵胄们才恍然:

楚家的儿子一直没来,原来在这等着。

楚翊楚凤歌,今岁十七,天乾,乃是嘉懿郡主本家的曾孙。

按辈分,该唤郡主曾姑祖母。

他的曾祖是郡主胞兄,两家往来紧密。孙辈降世后,郡王得了一男一女两个嫡孙,姐姐亲上加亲,嫁给贺丹臣,诞下贺柏流。弟弟则娶了别家贵女有了楚翊。

跟随父亲外放之前,楚翊有相当长的日子与堂兄贺柏流一同长大。

后来离开,他渐渐从京城贵胄视线里淡去。原本以为模糊的影子就快被忘却,郡主喜爱的本家小辈,不过是梦幻泡影——

怎想势如雷霆,张狂傲慢。

分明来迟,却用训好的猛禽衔着贺礼,离经叛道却又无比绚丽地吓众人一大跳。

哪有小辈这样给长辈贺寿的?

偏他冒犯,胆大包天,足够狂妄又狂妄得足够漂亮,叫所有人心蹦进嗓子眼,然而嘴里说不出一句重话。

惊魂未定之时,脑子一片空白,唯独能看见殿堂之外,那道高挑而霸道的身影——

他们齐齐记住,并看见了他!

尤其是老封君,抚着胸口,半是笑半是骂地让楚翊上前来:

“就你鬼主意多,惊扰了各位贵客,我可是要罚你的。”

楚翊这会看起来毫不张狂,闻言很谦逊似的,用那不如何正经的礼,点头致意一般,往四周欠身。

居然按照老封君所说,向诸人请罪。

“抱歉。”还是念贺词的调子,话尾有些懒,只不过字词换成了道歉。

听起来,吟诗一样悦耳。

配上他的容貌和仪态,尽管礼仪不寻常,却挑不出任何错处。

或者说,是让人不舍得苛责,挑他的错。

倒是停在小臂的隼因为他躬身,羽翅张开,很寻常地扑扇几下。

又平白扇起一阵小小狂风。

席位刚好在楚翊附近的贵胄脸色变了变,身体往后仰,只想离那危险的猛禽远一些。

这到底是致歉还是威胁?

看看漫不经心的青年,再看看仿佛替主人行事、警告众人的隼,答案不言而喻。

加之老封君那不算斥骂的护短——

“哪里哪里,郡主言重了。”

“不是楚公子,我等怎能欣赏到如此绝技?寻常献画,又如何比得上楚公子的拳拳孝心?”

“这猛隼在楚公子手里像孩子一样乖巧,这驯兽本领,可谓高超……”

“少年有为,教子有方!”

“佩服……”

不管心里所想究竟如何,宴席上,再次充满夸赞之语。

且皆是公侯在乐呵呵地夸人。

被不要钱似的漂亮话恭维,平日难得一见的贵胄笑脸相迎,楚翊却听不见一般,不为所动。

面上神情淡淡,唇角那抹笑虽正色去了,却仍有细微弧度。

似笑非笑地带着隼去老封君跟前请安,得了老人家一顿嘘寒问暖,期间让隼服服帖帖不敢乱动,随她端详,甚至想领她碰碰绒羽。

离得最近时,隼那足够抓起一头羊羔的利爪,距老人家的喉间不过几尺。

底下的人看得胆战心惊。

一时不察,花团锦簇的吉祥话也卡了壳。

“老祖宗信不信我?”偏偏楚翊胸有成竹。

极度傲慢,极度自负,见老封君稍显犹豫,竟直接抬手,将隼递到她手边!

随侍的嬷嬷忍不住惊呼。

“凤歌公子……!”

离得太近,她说的话,甚至能吹起猛禽一小片胸绒。

隼看了看她。

楚翊望着老封君。

远看不觉得如何,尚能惊叹,真到近处,才显出隼的压迫。

像一座随时可能吃人的山。

尾部装饰的雀翎,乍看之下好似几条蠢蠢欲动的蛇,妖异的蓝绿色鬼魅一般,虚虚落在楚翊手腕。

而隼本身更可怖。

蹲坐着,竟仍与楚翊齐耳高。

这还是收着翅膀的结果,如若展翼……

嬷嬷不敢想下去了。

飞禽温热的绒羽味和一股极淡的沉香交织,激得她头皮发麻。这味道并不难闻,只是诡异,诡异得违和,直叫人警铃大作。

如同不该凑在一起的两种东西生生结对,金玉堆里长大的凤歌公子,不应沾染危险的猛禽;而郡主华贵热闹的寿辰,也不应陷入被凶兽威胁生命的境地。

用隼献画尚且称得上别出心裁,然而将不可控的猛禽送到郡主眼皮底下,让年事已高的老人去亲手摸摸……

即使是再蠢笨的人,也该看出这有多疯狂,多危险!

换作旁人,早被府卫押下去了,也就是楚翊这个疯子,还在问老封君“信不信他”!

怎么敢的?

怎么敢轻描淡写,把踩在悬崖边的生与死,淡化为一句信或是不信——?

“哦?我信还是不信,有分别么?”

无形的僵持后,老封君睨楚翊一眼,手抬起,拗不过他似的,顺势揉揉隼的头:“要是不信,你还能让这畜生伤了我?”

楚翊笑了。

“不敢。”

不存在的剑拔弩张瞬间消融,他唇角有些轻佻地勾起,先前收敛的正色不见了,攻击性淡下,他仿佛成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贵公子。

“哪怕它伤了全部人,也不会伤到您。”然而不甚在意的言语,说着常人根本不会提及的危险。

老封君却仿佛觉察不到,只是笑笑,又摸了摸隼的飞羽。

下方,宾客们真是大气不敢出。

挨得这般近,哪怕楚翊有天大的本领,也快不过失控的猛禽。

届时,可就由不得信或者不信了。

也不知郡主为何有如此大的胆量,愿意把命交到一个小辈手里……

宾客百思不得其解,但好在郡主很快对隼失去兴趣,摆摆手,示意楚翊带它下去。

“老祖宗不喜欢?”楚翊没撤,手稳稳不动。

隼看着老封君。

老封君看着却像是真的厌了,只让楚翊赶紧去席上吃点东西:“已经摸过了,怎么,还不够?你打算让它今夜站我榻前,和我一同入睡?”

楚翊的笑霎时便加深了,他短促一笑,终于舍得带走他的隼,让年迈的曾姑祖母喘口气,平复下思绪。

“这三只隼都是我训好送给您的,您想炸了它们,把毛拔下来做成大氅都行,看您安排。”

再次欠身行礼,他离开前,轻飘飘留下一句:“画太庸俗,还是活物有些意思,更配您。”

“这小子!”

老封君笑骂一声,和贴身嬷嬷道:“他跟他父亲去南边,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实在该罚!”

像凭空敲响一面锣鼓,因着这轻轻揭过的话语,寿宴再一次喧嚣起来。

“郡主,您这话就有失偏颇了,如果我家里那不成器的能有楚公子一半胆识,我做梦都要笑醒!”

“缜密细致,是大将之材啊。”

“早听闻楚家公子风采卓卓,今日一见,果非浪得虚名……”

人人都开始赞扬楚翊,从惊为天人的献礼到言行,再到孝心,夹杂在与老封君的攀谈里,说得她心花怒放。

主人家兴致高,这险些中断的宴席,自然顺畅地继续下去。

觥筹交错,吹拉弹唱。

从天而降的献寿画被侍从们抓紧收好归置,或大或小的寿礼随着唱礼,流水似的接续涌入侯府。

楚翊本人,则被引着前往坐席。

自从离了老封君跟前,他的笑又一点一点淡下去,越走,越接近于无表情。

“就这吧。”

忽而,走在楚翊面前半步的侍从听见一句吩咐,不轻不重,没什么情绪。

再回首,却见那活阎王已撩袍坐下了。

带着他的隼一起入座。

这这这这……

侍从冷汗直冒,嗫嚅着不知如何说起才好,可就是这一时半会,楚翊竟自己动手,洗盏斟茶,连茶都要喝上了!

旁边,虞青舟瞥他们一眼。

多看了那过于惹眼的猛禽一瞬。

隼像是觉察到了,眼珠子一动,侧过来。

但看过去什么稀奇也没有,只有一个微微低头品茗的少年。

因为动作,少年发间佩戴的垂珠微微摇晃,映照日光,闪烁温润的辉芒。

猛禽盯着这细碎的光。

它的主人也撩起眼皮,望向那个想说话又不说,吞吞吐吐的侍从:“嗯?”

“这里,我坐不得?”

普普通通六个字,却如五指山,骤然砸下,压得侍从神情仓皇,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头。

以楚翊的身份,若是郡主允准,是连最尊崇的主位也能坐的。

此处无人落座,如果凤歌公子倦了,不想循规蹈矩,按府里排好的坐席入座,谁敢拦他?谁有这个胆子?谁会说半个不字?

——但这是贺柏流的位置。

嫡亲的曾祖母寿辰,平素最受重视的世子至今仍未露面,已是极不寻常。

偏偏过寿的主角不说话,没有吩咐,没说赏也没说罚,去松落院的人请了又请,也还不见这祖宗来。

于是只好准备着世子的席位,除了人没来,其他一应俱全,什么也没敢少了。

但现在被楚翊横插一脚,一切都乱了。

不好劝他换位,可不换,又没办法向世子交代。

鸠占鹊巢的狂徒理所应当,反过来问他有没有资格坐,此种掉脑袋的问题,给侍从吃一百个豹子胆也不敢接茬。

两边都是祖宗。

两边都不好得罪。

凤歌公子之狂,即使是这几年新入府的侍从,没接触过小时候的他,经过刚才的满堂震惊,还有谁人不晓?

那可是要命的狂!

隼的利爪能轻松抓起画卷,就能划破人的脖颈。

要人的命,就如小儿涂画一样容易。

心中叫苦不迭,侍从试探性地看向主位,试图从老封君处得到一些指示。

却见老封君根本没看这边,明明贺柏流的位置离她也很近,可她就是不看,或者是看见了,觉得没问题,也就没发话。

那么,这便算是主子的答案。

郡主都默许的事情,他们又怎好多说什么?

况且,据说凤歌公子是世子的表弟,表兄弟之间,应当不至于为了这些小事大动干戈……

侍从什么也没说,只朝楚翊告罪:“小的为您传菜。”

说完,他已经做好被刁难的准备,正想着如果真要被那只隼攻击该如何保命之时,他以为要久久不应答的楚翊却回了他:

“嗯。”不甚在意的。

侍从又多等了几息,始终没有别的言语。

席上传来轻微的叮铛,清幽茶香氤氲,楚翊在烹茶了。

……竟就这样被放过了?

侍从莫名感到巨大的不真实。

像突然见到隼飞进视野,呼啸而来,带来一个过分狂妄的楚凤歌一般,荒谬到不真实。

以为惹到阎王,结果那似乎并非阎王,被轻轻放过了。

荒谬。

当真荒谬。

楚翊的性子,和他惊世骇俗的行事一样,完全让人捉摸不透。

侍从低着头又多候了一会,确定没有别的吩咐后,才悄悄退下。

以这方席位为中心,稍显安静的真空带静下来了。

叮叮铛铛。

唯有很小的器具声。

不远处的贵胄正高谈阔论,但这方小天地,是别样的静。

隔壁那席,和他一样,不说话。

楚翊知道隔壁坐了人。

一路从父亲出任的南方往北走,他都见到很多人,很多人看到他时,眼里的惊艳盖也盖不住。

而文远侯府的人,于他而言,其实和那些蝼蚁一模一样。

他知道他们在。

但他从来看不见他们。

也懒得看见。

一个正常走自己路的人,会刻意注视足下与尘埃融为一体的虫豸么?

不会的。

他甚至不会为此牵动心神。

他们能在他为老祖宗献寿礼时旁观,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不会驱逐他们,却也不会过多在意。

只是——

楚翊分出一点神思,垂眸。

看着那只不安分的隼。

自他坐下起,这畜生就一直乱动。一直扭来扭去,还有想嚎叫的迹象。

这鸟他上手很快,训的很好,很少有东西会这般吸引它。

楚翊略有思量,并没有制止隼的躁动,而是顺着它想飞出去的方向,往那处看去。

——正是和他一样当哑巴的隔壁席。

庸常?

模糊的身影有了形象,楚翊第一回真正看见了这陌生的庸常。视线没有在庸常的脸庞停留,他一眼就看出隼究竟在盯什么。

不算多么名贵的一串垂珠。

簪在庸常半束的发髻上,左右各一,但因着席位,只能看见其中之一。

长长地缀在黑玉般的发间,有几分惑人的好看。

但仅仅是错觉罢了。

经不起细看。

就是这不值钱的玩意让隼躁动?

他若是不暗暗拦着,早扑出去了。

没什么兴致的视线顺带扫过庸常冷淡的侧脸,忽而,楚翊扬起臂膀,毫无征兆地让隼飞离,扑向它早便想去的席位——

——既然想要,直接去争,拿过来就行。

变故只发生在刹那。

猛禽显然没有预料到主人会突然变卦,飞向隔壁席的动作狼狈且不稳,那么大一只隼,翅膀张到半开,扇了好几下才稳住。

“乌——!”啼叫。

它不知道自己有多巨大,挤挤攘攘一大团,乖乖站在楚翊小臂时尚且局促,到了陌生的地界,虽然短短扑腾几下便敛翅,可那瞬息间可怖的翼长,不明所以的鸣叫,已足够让人畏惧。

更糟糕的,是席面容不下硕大的猛禽。

翅膀一扇便要将果子扇掉,还有一盏热汤,同样摇摇欲坠——

隼只顾盯着闪闪发光的垂珠,殊不知惹了多大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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