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支玉笛,汤璃已经许久不见。
只见其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护着那桌上之物,使其不受尘土所染,以免旁人所获。
汤璃毫不怀疑,伸手触及之时,只见那道灵力屏障也随之化去,仍由她拿起其中之物。
汤璃见状神色一惊,顺势继续拿起了那串与她分离已久的嶀琈净铃,其上所佩的流苏又一次换了新的样式,定又是若自恒亲自换过。
可当她视线意外下移,却又紧接着发现了被净铃压在下面的那一封信笺,只见她一手拿着净铃,一手自然拿起那封信笺,其上写着‘汤璃亲启’。
汤璃不假思索地将其打开,从中抽出了厚厚的一沓信笺,只见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很是工整,汤璃竟不知若自恒原来写得这么一手好字。
直至展开。
先是以‘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八个大字开头,往后便是若自恒对自己最终抉择的解释与辩解,通篇不见一句道歉的话语,却又在字里行间尽显歉意与愧疚。
……
“说好的同舟共济,生死不离,是我有违誓言,不必为我伤怀……”
“狣狼生于天地之间,生性好斗,并非什么好妖,作为曾经害得中荒深陷战火的罪魁祸首,我本该连暂代神使的资格都没有……”
“你若不愿如无妄,如我一般画地为牢,我也为你备好了手书,你大可将此手书上交青要山神庙,再一并留下嶀琈净铃,而后便可潇洒离去,与这些琐事断个干净……”
“可若你愿接下神使之位,那便带着这两件物什,待武罗出关之时,前往青要山与其见上一面,命他助你昭告中荒,为你正名……”
“楮墨有限,不尽欲言。”
“我不愿神使一任成为你的枷锁,有所禁锢于你,那样实在太过痛苦,我能做的,便是保你可以随心而定,只需一句‘不愿’,便可转身离去。”
“最终抉择,在于你。”
“而我惟愿你能此生无虞,平安顺遂,随心所欲,足矣。”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
……
直至一字一句认真看完,汤璃也早已哭得悲痛欲绝,泪流满面。
若自恒虽从始至终不曾在信中提及对她的爱意,可那字字句句却都无不透露着他的情深,或许正因对她的爱早已渗透在了相处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于心底,生根发芽,破体而出。
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可作为一个背负骂名的千古罪人而言,唯独情之一字最不该有。
也正因他有自知之明,故才不敢如那人族世家子弟一般,在发觉自己的心意后会即刻向心之所爱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他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只因在这场与世间怨气的较量之中,不仅要一层一层拨开跂踵的计谋,更是在踏上窥见真相的路上,都实在太过艰险。
若他孤身一人深入绝境,自是毫无怨言,可若还要搭上汤璃的性命,他自会万般不愿。
更何况身为于神钦定的暂代神使,此间种种于他而言,皆是职责所在。
可汤璃身为无妄之女,就算早已被嶀琈净铃认主,她也有她的心之所向,大可不必为此重蹈覆辙,步他后尘,更不必为了那点本就不多的血亲之情而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画地为牢。
即使他不曾爱慕汤璃,他也不愿见到这么一位机智勇敢,气魄惊人的女子为之受困。
更何况到头来,若自恒早已不可避免地为之沦陷,清醒地任由自己沉沦于对她的爱慕之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他短短一生所做过的最大胆之事。
他明知自己给不了她一个定数,不论是以身殉道,还是侥幸存活,将来之事,他都不可预测。所以即使汤璃主动选择留在他的身边,亲口说出了心底的那份爱意时,他也难以接下,更难以将自己藏于心底的那份情谊宣之于口。
深觉爱意渐浓,他却无可奈何。
故才在事后独自一人深陷怨气的控制之中,挣扎了半年之久,直至不人不鬼,也不曾轻言放弃。
直至心中那点怨念与执着随之愈发浓厚,难以割舍之下,便也害得他尽失神志。
正因有爱,他也才不愿被汤璃见到他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也才会苦苦哀求,求凌澈给他一个痛快,让他得以解脱。
向来眼高于顶,震慑众妖的神使大人,竟也会有低声下气的一日。
汤璃也是事后,于屋子另一处角落里发现了凌澈临走前留下的一纸信笺,得知了原委。
若自恒从来不悔与汤璃的相识,唯独于心有愧,不能与她相伴此生,白头偕老。
而他以身祭阵,为心爱之人留下最后一条退路,不惜以此为之相守。
神使大人不负所托,不负众望,却唯负一人。
皎日之誓,生死以之。
他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