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似乎很无趣,除了马不停蹄拍戏工作,竟然想不到能打发时间的人和事。
以前工作少,却并不闲,总是要不停关注新的动向,努力,失败,继续寻找机会,努力,失败,循环往复。
偶尔闲下来,她就随心所欲地骚扰庞枝远。
他其实学业挺忙,话也不多,但态度良好至极,总是让安然倍感舒心。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不一定非要一个男朋友,有个赏心悦目体贴入微的仆人就够了。
当然,那方面也好使更是锦上添花。
可是现在没了庞枝远,她竟然不能随心所欲地联系任何人,也没兴趣联系别人。
那在跟庞枝远勾搭之前的日子里她闲下来都在干嘛?
安然自己也没印象了。
翻了个身,看到枕边泛光的刺绣纹理,忽然想起庞枝远第一次来她家那晚。
学生时代横冲直撞,潦草谈过的恋爱不少,但从小到大,这么没有前因后果,直奔床上的感情确实第一次。
她随性,但不随便。
可那个时候当真像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就那么提议了,两个作风迥异的人居然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就这么稀里糊涂滚到一起。
饶是她对男人的信任度低到海沟,也不信庞枝远那个土包子会跟第二个人这样。
安然那时候已经分手近两年,从少年时代不能缺席追随者到年纪轻轻厌倦男人,她走得迅速干脆,好似她的人生,放肆盛开,又骤然偃旗息鼓。
年轻男孩子身上生涩又充沛的力气让她充分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那是一种久违的欲望觉醒的感觉。
其实她也依然年轻,只不过总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沧桑非凡,苟延残喘。
生命中仅存的热烈似乎都在父母离开后的那些年回光返照般地放纵完了,连努力工作也不过是另一种麻痹自己行尸走肉的形式,没有积极向上的意义。
后来是厌倦了,索性换了一种方式。
当然,更唾弃自己的方式。
也丢失了刚获得不久的“生命力”。
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由自主朝着自毁的方向前进,怎么堕落怎么来。
明明选择程峻是最正确的一步,却时不时有种自己搞砸一切,整个人被漫天雪崩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
冰冷,黑暗。
窗边蒙昧的光亮彻底暗下去,安然打开手机,青云几小时前给她回到家了,杨雪文发了十条消息,最新一条显示“休假日程记得发我”,其它工作群免打扰信息一堆。
她一条没看,熄灭屏幕,翻个身继续闭眼躺着。
混沌间又睡去,梦见了安有为,她其实很少梦见爸爸,偶尔梦见他也是在梦里远远待着,安然叫他他也不应,只微笑看着自己。
这一夜,她梦见跟安有为一起放学,跳上他自行车后座,抱着爸爸的腰,稳稳地往家骑。
后来一阵刺耳的急刹,他们连人带车倒在地上,她紧张地去喊爸爸,却丝毫没有回应,也始终看不见他的脸。
再后来她急到喊不出声,周围路人跟没看见他们一样匆匆走过,正绝望的时候,那人总算翻身,把她揽进怀里,一遍遍顺着她的背说没事了。
她抬头看去,竟是庞枝远……
身后有人一遍遍叫她,“然然,然然……”
她回头,外婆正笑眯眯看着他们,刚刚明明倒在地上的爸爸,和突然出现的妈妈,都站在外婆身后。
安然顿时松开抱着庞枝远的手,外婆却恍若不觉,只对他们挥手告别。
她欣喜又心慌,就要追过去团聚,庞枝远却紧紧拉着她。
她急哭了,猛地一挣,醒了过来。
安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哭湿了枕头,眼睛也肿得难受。过往那些人那些事她其实已经很少想起,连带着庞枝远,都能很快甩到脑后。
母亲去世后外婆把她接到家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白天她跟正常人一样,上学,同外婆说话甚至嬉笑,到了晚上却忍不住回味这几年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暧昧不清的婚外情,母亲郁郁而终的惨痛,心中爱恨交织,好不痛苦,最终只能埋在被子里痛哭。
某一天外婆起夜时听到了动静,老太太在门口静默半晌,里面哭声不绝,最终推门进来,她终于按捺不住哀恸,伏在外婆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外婆就那么任由她哭着,听她抽噎着问为什么,撕扯着嗓子说自己好难受,老太太心疼得眼泪直掉,却也没有阻止她发泄。
直到她哭累了,才顺着她后背,望着虚空无耐又真切地讲,“忘了吧然然,不想了,伤心的事忘记才不会痛苦。”
后来她一直记着那句话,伤心的事忘记才不会痛苦。
她在痛苦中浸泡太久了,临近窒息的时候外婆给了她这句话,于是她奉为圭臬,死死抱住这句能让她喘口气的话,再不去想。
偶尔破例,她会在哭过后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帅哥美女,工作赚钱,总之,就像一个健康家庭的孩子一样,不会刻意想起自己的家,因为它始终完美地坚实地站在自己身后。
就像安然曾经拥有的一样。
于是父母在乡下养老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完美到只要不提起钱月梅,安然几乎已经把它当成事实,可以对外人脱口而出。
这样的思维方式后来逐渐渗透到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她极易被挑起情绪,翻江倒海得似乎永生难忘,但其实转眼就抛之脑后,爱谁谁去吧。
所以大部分时候显得冷淡自持。
突然梦见这么多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人,她有些喘不过气,心跳久久没有恢复,安然看了眼窗外跟不久前相似的熹微光亮,又看了眼手机时间,确信自己无知无觉睡了一整夜。
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猛然起床,又昏沉又精力充沛,甩甩头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神清气爽,吹个头发画好淡妆,她拎起包出了门。
出租车横跨了大半个城市,朝阳才堪堪出头,安然在一个巷子口下车。
拐进不算宽敞的巷子里,两侧挤满了商户和摆摊的老人,这里已经热闹非凡,安然凭为数不多的记忆找着以前常吃的那家店名。
还好够出名,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安然一眼瞧见,乖乖排队。
她跟一众T恤短裤拖鞋的周边中老年邻居打扮不同,气质出尘得格外明显,不少人朝她投来目光,安然自信没人认出她,不躲不闪,恍若不觉。
果然,大家也只是多看几眼,又专心忙自己的。
等待的过程中安然已经看清了这家煎饼的制作过程,她发誓如果知道老板几乎把烧饼泡在油里,是绝对不会听信庞枝远的鬼话,每次都吃将近一整个的!
这人看着老实,居然还会骗她!
安然望着那油汪汪一片已经放弃了给自己来一块的打算,但是这香味又实在诱人,最终还是咬牙买了三块。
外婆两块,自己一块,至于吃不吃的,先买着,有备无患。
她知道外婆喜欢吃这家饼还是有一次听外婆提起,说小远经常早上来给我带航大旁边的一家煎饼,香得很,就是要起早买,过了八点半就没了。
安然下一次见庞枝远时就很不爽地问那是什么饼,她怎么从来没吃到过。
庞枝远当时一脸为难地表示你应该不喜欢,安然不信,非要吃不可。
第二天一早庞枝远买来,安然原本早晨食欲极差,结果闻着味道试了一口,居然就这么吃了大半个,边吃还边嘀咕“这饼是不是有点油啊?”
庞枝远看她瘦得紧吃得香,连忙道“不油,我在旁边看着的。油也要钱,老板哪舍得花那么大成本。”
如此一来,安然便放下心,凭借着一夜体力活的巨大消耗,成功解决一个饼。
安然现在才明白那天后来只喝了一杯果蔬汁还完全不觉得饿的原因——油量超标。
这么边想边走,再抬头,面前已经是久违的门头。
她没打算过来,既然已经走到,不如进去看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安然每次都来去匆匆,这小区的意义对她来说仅仅是个隐蔽的藏身所,其余的她不感兴趣,至今也不知道具体长什么样。
许久没来,安然倒真的生出一丝怀念之感,她走到熟悉的单元门口,来往的依旧是大爷大妈们,跟她的生活没有半点交集,安然自己都生出是否真的住过这里的恍惚之感。
不过想想,她确实住的不多,本来那段关系就只维持了大半年,庞枝远只有周末有空,她更是天南海北地跑,两人时间难碰。
安然没有上楼,转身往小区深入走,这老小区跟外婆那边有点相似,水泥瓷砖的花坛,里面是几十年的老松树,大爷大妈们带着孩子在树下玩耍,聊天。
安然转了一圈,沿着里边的树荫往回走,转弯时却突然在花坛边停住脚步。
面前的单元门洞里,走出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如果不是旁边站着的两人,安然会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迷茫感。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庞枝远。
此刻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包,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短发姑娘正扶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妇人形容枯槁,粗布衣服,看着像农村人。
安然在看到年轻姑娘的那刻脑子里微微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