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悬玉当然听到了林子里的声音,但是并不觉得意外。
这段时间,她几乎去遍了从前季晚瓶带她训练过的每一座山,每一片森林,秦岭是最后一处。此前几日,就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她懒得管对方是谁,打心里不在乎,不想深究原因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耳朵早就听腻了言语,再装不下更多了。
白天她沿北坡而上,爬到草甸带时山头开始下雪,先缓后急,没一会儿就把身后的脚印填平了。
寒冷自带重量,无形中拖慢了她的速度。中途有一段,山脊上刮起了白毛风,风特别大,微小的冰粒裹挟在风中,如灰尘般打转,砸得她眼睛疼,几乎连路都看不清。
喘息的工夫,她抬头望了眼远处,似乎瞥见一角飞檐从雪幕里斜斜地挑出来,隔着道山坳,若隐若现。可惜离得太远了,看见了也不能立马躲进去,就没怎么在意。
好不容易熬过了暴风,白茫茫的混沌骤然变得寂静而光滑,空气依旧刺骨,她的后背和腿一阵发紧。就在这时,眼角里闪过一点晶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桂悬玉又往前走了几百米,穿过光秃秃的野林后,闻到一阵焚香。紧接着,一座无名寺庙出现在眼前。
临近黄昏,寺庙沐浴在夕阳的金光中,青烟袅袅。门环上结着透亮的冰凌,檐角挂着的铜铃冻得哑了声,纹丝不动地悬着。
秦岭中这样的寺庙有很多,她本不应该感到意外,可不知为什么,两只脚却像被冻住了似的挪不动道。
庙堂里没有香客,只有僧人在清扫地上的枯叶和积雪。她在庙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里头的僧人都看不下去了,以为她想进去,出来打发她道:“天快黑了,赶紧下山吧。要上香的话明早早点来,第一柱香最灵。”
桂悬玉下意识往庙门里看,在她驻足的这段时间里,光线一寸寸挪移,此刻最后一缕金光恰好消逝在门槛边缘。
僧人看了看她身上的雪,摇着头走了,桂悬玉迎着残霞待了一会儿,天际由橙黄变成朱红,像涂抹开的印泥,染上她的眼眶,最后剩下一层薄薄的粉,被夜幕冻结。
扫雪的声音在她背后越来越朦胧,最后庙门彻底关上了,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再回神时人已经晃进了山林。
满地霜白如碎银一般,反射扎眼的冷光,她心里泛起一丝刺痛和怨恨,无法疏解,突然希望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能出来跟她打一架。
天遂人愿,刚冒出这个想法,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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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打蝉族来得比越漳想的要晚。
上周他收到越末发来的消息,说派出去的那拨人一路跟到东北,在草原附近把人跟丢了,现在正四处搜索。
越初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把他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骂完之后问到底怎么搞的,跟几个人都跟不住。
电话那头也摸不着头脑,说当时在河谷边,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人就从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难不成是属地鼠的?
越初听完气不打一处来,“那就把草都拔了,找到鼠窝再说,找不到一个个都别想领年终奖!”
电话那头立马传来哀嚎,“别啊老大……”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在找,甚至还加了一倍的人手,真就差把地皮掀开了,却仍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茫茫草原大了去了,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找下去估计要找到猴年马月,不仅浪费人力也浪费时间。越末心知越耽误找到的概率越小,处理公司事务的同时,在百忙之中调了当地的地形图,吩咐他们多留意水域附近的情况。
打蝉族人遁迹之处位于大兴安岭域内,那一片地势结构本就复杂。简而言之,以中部的山脊作为分水岭,西侧及山脉南部草原居多,坡缓谷宽,东侧山势陡降,直接与平原接壤。
但这只是广义上的概况,内部地貌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分明,森林、草原、盆地、丘陵都是穿插着分布的,不仅植被覆盖率极高,水系也十分庞大,繁杂如古树的树枝。
在这种地方,人就变得非常渺小了,再多的人手和广袤的地域相比都形同蚂蚁,加上散落各处的村子和群落,光着急是没用的。
越初被越末教育了一顿,脾气收敛不少,冷静下来后也知道自己之前话说得重了,那头再来电话时语气就缓和了一些,督促归督促,年终奖还是得发。
眼下天这么冷,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兄弟们忙了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找人更是个苦差事,不能寒了大伙的心。
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后,他没立马挂电话,憋了一会儿,叮嘱那头东北天冷,吃穿都要跟上,花的钱一笔笔记好了,回来全给报销。
如此,东北那边继续按部就班地找着,越末给越漳说了下进展,询问是否需要往他身边派些人。
越漳的视线不由飘向前方那道身影,沉默片刻后拒绝了。
越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欲解释便没追问,转而提起梁仁余。
十几天前,也就是桂悬玉刚离开后不久,他们一起帮忙安葬了程响,位置选在王荷平时采药的山路尽头,那有一块平坦的空地,背山面水。
当天,医院传来程言病危的消息,没过多久,消息就在整个镇子里传开了。
大家都说,程家没一个好东西,平时看着人多,程言出事了却无一人在病房看护,就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见踪影,不晓得躲哪去了。当真是树倒猢狲散,朝夕之间便没了从前的盛气。
话头赶着话头,有人趁此机会大吐苦水,有人幸灾乐祸,觉得程宝斋活该遭此报应。
最高兴的要数镇上其他墨店的老板,这些年他们都被程言压了一头,不知道他到底使了什么邪术招揽生意。其中以郑香阁的老板为首,他曾向王荷抛过几次橄榄枝,不惜花重金想要获得程言制墨的秘方,却始终没能如愿。
如今可算扬眉吐气了,宽心之余立马派人去打听程逸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