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老旧的防盗门被大手一甩撞出重重的巨响,空气中荡开一阵震动的涟漪,波及到门框边上经过一年洗礼早已半脱落的春联。
沈焕笙一开始还懵在门外的角落,见江泽远转身就下了楼梯,瞅了眼毫无动静的屋内,便赶紧抬脚跟上。
她三两步就凑到他旁边,清了清嗓子尽量压低音量,又用手掩饰着作出说悄悄话的动作,就是没有一丝丝怯生认错的自觉。
“你爸不会跟出来劝架吧。”
“不会,医院里多的是脾气暴躁又古怪的病人,他早就苦恼我的性格不适合跟病人打交道,不会错过这个磨我的机会。”
“可你把门摔那么响,万一惊动了外婆。”
“外婆睡着了听不到的,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一开始没听到阳台的说话声,所以先去了外婆房间。”
“那睡醒后呢?”
“睡醒了也不会有然后,我爸还是很愿意你来陪外婆的,也笃定我就算生气也会为了外婆忍让,不会乱说话的。”
沈焕笙压着半口气,听完江泽远游刃有余的剖析,顿时长长地释放出来,仿佛当真从一场争吵中惊魂堪定。
半晌。
她终于想起接过他捏了半天的钥匙,金属在悬空中碰撞出清脆的乐鸣,那是他刚刚“赶客”时顺手在客厅茶几上捞起的。
“那你回去要怎么交代?”她沉吟片刻又接着问道。
“交代什么?”
“那当然是你堂而皇之把我拎出家——”
他本来是不紧不慢的,突然语速一提,不等她把问题补充完毕,就硬生生地打断道:“有什么好交代,当几天哑巴不就过去了。”
“呵,还有心情开玩笑。”她忍不住小声嘟囔。
紧接着她就纵身一跃,直接略过还有好几级的台阶,在楼层平台来了一个轻盈的转身,抬头往上确定江仁康真的没有追踪出来。
手心下意识一攥,尖锐的钥匙锯齿将皮肉硌得生疼。
脑海闪过一秒的质疑:自己是否对他得知赌局后的反应太过理所当然了。
“其实你生气是应该的。”她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补充道,然而对方并没有接她的话,只一味地低着头行进。
仿佛那不过一句无谓的客气语。
老小区的楼梯间还有用那种旧式灯泡的,暖洋洋的橘黄色光束铺开在水泥浇筑的台阶上,给人以一种岁月悠悠的错觉。
江泽远抬头眺望向远处,同样由水泥浇筑而成的一体式镂空窗花中,顶在南城医院上方的鲜红色招牌若隐若现。
耳边是沈焕笙一句接一句的关切询问,他有条不紊地应答着。
脑海中层层叠叠的,是她这半个学期以来几近走火入魔的一幕幕。
憋不出思路时用笔头戳腮帮的样子……
扒着草稿纸的缝隙算术的样子……
一边走路一边在手心比划几何图案的样子……
凌晨一点半发过来的空白答题区……
……
……
还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依旧阐明不去接外婆出院的样子,就在同一个中午,她还提出了不用再给她喂题。
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她隔离开来。
现在却告诉他,其实都将他囊括在其中,而且是为了他——
用她的存在来证明他的什么。
思及此处,心脏的跳动终于彻底失去了章法。
灼烧得如同经历完一场马拉松式的快跑,剧烈得能够通过骨传导直达耳蜗。
江泽远绷紧着全身的肌肉,尽量克制着步伐一级一级地往下踩。
仿佛被沈焕笙牵着从不胜寒的高处一点一点地引往平地。
他不自知地抬起手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只有光秃秃的墙壁,一划而过在指尖留下异样的浸着深冬寒意的触觉。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定下赌局的?”他忍不住再确认点什么,唯恐此时得出的结论是单方面的臆想。
“就你发现外婆藏养老院名片那天。”她痛快地给出答案。
“其实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
清甜的嗓音终于在春风拂面一样的轻缓中染上了温柔的意味,再慢慢地渡入他的耳朵,将常年清冷的脸颊都捂得温热起来。
他努力沉住呼吸,数不清又转过多少层楼,勉强叫心脏恢复一点平和,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可你还是选择了履行赌局,对吧?”
然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这一次他没有得到期盼的答话。
因为她已经抢先再次一跃,直接脱离了楼梯间的围困。
他慢了好几级台阶跟在后面,待他终于也将老旧楼层的霉腐味抛之脑后,眼前的人已经顺着惯性跑开了好远。
只是这个问答的落空并不耽误他作出判断,他能够真切地感受到!
在她予他这件事上,是一些比青涩欢喜更浓重也更郑重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