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伫立在楼梯的拐弯处,从她的角度望去,正好卡在不锈钢扶手转折衔接的那一小截横杆上。
说不清是巧合还是错觉,就在她抬眼的一瞬间,对面早已垂落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恍惚间抖落几星寒光。
挺拔的身姿被太阳拖出一道又长又细的黑影,在楼梯中间平台的地面打了个折,等投到墙上的时候就只剩肩膀以上的轮廓。
他面朝着往上的那半截楼梯,分明跟她一样的方向,可她却莫名觉得,他是在下楼的途中被喊住才转了个身。
“数学竞赛的初赛在五月下旬,虽说比其他科目的都要晚一些,准备时间也充裕些,但你毕竟前面耽误了一些时间。”
“……”
“这段时间肯定辛苦一些,不过你基础好,好不容易说服你爸爸,老师对你的期望还是很高,很有信心的。”
“……”
“另外我也补充一句,你家里对你的规划很明确,竞赛固然重要,最终还是要回归到高考总分上。”
“……”
“我也跟各科老师研究过你的情况,英语还是很有进步空间的,布置下来的习题册一定要按时完成。”
“……”
沈焕笙正正好停在楼梯的半截,经度纬度高度的错位加上栏杆的遮挡,她只能看见一左一右站在江泽远前面的侧后背。
不过单从对话内容就可以判断出来,前面在说话的是号称三查狂魔,同时任教A班数学的年级主任。
至于后面说话的,显然是A班的班主任。
她没有打过交道,只不过经常进出教导处,知道那是一位英语老师。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心,大脑瞬间醒悟,为什么当得知他被允许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她的心会往下坠一坠。
因为有些事情是可以预见的。
既然将竞赛的科目转到数学能够发挥高性价比的作用,那么争取出来的空余,自然要继续填充,以此推进将来报考读医的进度。
这就是江仁康的行为逻辑,不管有没有赢下赌局,能不能兑现,预想中所谓的轻松都不会生效。
她知道挺百步笑五十步的,却忍不住作出这样的比喻,眼前的人何尝不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盒里面。
摸不着,也逃不掉。
沈焕笙忍不住沉了沉呼吸,很想怀疑这是自己滞留得太久才生出来的臆想,只不过现在投射到了江泽远身上。
可偏偏在她要敛起眼眸的一瞬间,又被对方的注视拽住。
那里波澜不兴,却确凿地传来肯定的讯号。
下一秒,他抬起原本垂在腿侧的右手,连带着握在手里的东西,轻轻往楼梯扶手上面一搭,不动声色地展露无遗。
而她连歪头都不必,就扫视完书脊上米粒大小的文字。
其中只有一本是数学题册,剩余基本厚的全是英语相关的习题册与试卷。
迁就与坦白都近乎缴械投降。
南城的冬天到底没有完全退场,即便有和煦的阳光作为调停,寒风一吹,就钻着各种缝隙直刺骨髓。
沈焕笙只是在跨台阶的动作中稍稍抬起一点裤脚,就觉得双脚被寒意禁锢住,一时间竟生出进或退都无法轻易动弹的错觉。
只是她也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本来背对着她的两位老师,已经察觉楼梯另一截的异常,齐刷刷转身看过来。
说不清是受到注视中哪一方的指引。
不过江泽远很快就抛出化解的办法,只见他飞快地将东西往左手一倒,便将右手越过楼梯扶手的阻隔,明目张胆地朝她伸了过来。
只见修长的手指轻轻往上一勾,露出晕在掌心的血色,以及中指第一处关节上厚厚的茧子,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沈焕笙呆呆地看着,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却是,江泽远是怎么断定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找他的?
只是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抢先一步给出回应。
薄薄的校卡就这么在她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从她的掌心转移到他的掌心。
至于两位老师,在短暂的被打断后,便不约而同地撤回目光,继续自顾自地向面前的学生浇灌着叮嘱的话。
仿佛这样默契到不需要言语的举止是再正常不过的来往。
不需要警惕也不需要额外的注意,哪怕对面的少年向来与人疏离。
她不由地一恍惚。
待她再次将目光投去,却见另一个当事人神色如常。
只是握着校卡的指腹几不可察地摩挲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残存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