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珩也小声反问:“怎么办?”突然高声喊道,“跑啊!”
对面不下数百人,显然是因着生死薄上血食的事和先头探子的接连失踪,终于引来了附近的几个山寨部落联手追捕。
若要硬拼,怕不是给幽影们送点心吃。何况附近还不知有没有其他势力。
二人匆忙飞身退入灌木乱石中,一路费尽心思隐去了行迹,听得漫山遍野的追兵搜索、咆哮的动静越来越远,才寻了处隐蔽的山洞暂且停下。
墨漆万分嫌弃地皱着霜雪修眉,又在触及谢重珩“不想呆就滚出去以后都别跟着”的冷厉眼神后,很识时务地保持了沉默。他也不知从哪薅来几层软垫,拢出个干净舒适的窝,方才纡尊降贵坐了。
他同情地看过来,慵懒声调中带了几分幸灾乐祸:“你完了,目测至少已经惊动了十二峰中最近的句芒峰,说不得什么时候峰主就会亲自找上门。你要怎么应对?”
眼下他们所处就隶属于句芒地界的外缘。谢重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想着此前那身形异常高大的幽影头目所持的陌刀。
那兵器形制特殊,刀刃比普通陌刀长了近三成,尖锋更显狭窄,是原身记忆中自幼就十分熟悉的,看过一眼就绝不会认错。
谢重珩如今所用虽是适合近战的寻常刀类,然谢氏因累世为将,出入战场拼杀,真正祖传最紧要的,却是陌刀这种适合阵斩重甲破穿敌阵,杀伤力巨大的重兵器,即使是永安的谢氏嫡系子弟也不得荒废。
谢氏麾下精锐部|队的标准配备便是特制陌刀,一刀下去人马俱碎,甚至能斩断猛兽磐石,在大昭军中素有“斩山刀”之称。他虽为了隐瞒身份无法持有陌刀,也要以重铁棍相代,暗中习练这套功法,五年来是每日的必修课。
但谢氏特有的兵器,怎么会出现在往生域的幽影手中?
沉思片刻,谢重珩只得压下疑虑。当务之急不是追究枝节问题,而是尽快前往目的地,待稳定下来再查探不迟。
他奇怪地看过去:“应对什么?我又没打算在这一带停留。他找他的,我走我的。”
狭长狐狸眼绿光流转,璀璨如雪水洗过的绿宝石,在晦暗背景中偶尔幽冷一闪,墨漆道:“你一直往东,是打算去苍龙城的地界?”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谢重珩陡生警惕,却不动声色,也没有立刻回答。
往生域地势中间隆起,四周缓降,峰峦叠嶂与平原错落相衔,溪涧湖沼共沟壑星罗纵横。
无尽山就在中心区域,是整个时空的最高峰。山上常年云遮雾笼不露真容,山下环绕一片大平原,物资丰饶水草甘美,是鬼域中少有的宝地,也是难得不受幽影侵扰的净土。
平原外围以四方之位分布着四座城池,借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之名命名,是往生域最大的四股势力。更外层的十二峰则分属四城。
谢重珩看中的正是那片平原,鬼域最安全之处,他为族人选择的安居地。
按计划,他将取道西城白虎与南城朱雀之间,绕过无尽山脚,直接拿下东方苍龙城。那里直通东南角的灵尘境入口,便于将谢氏旁系尽数迁进来,安顿在大平原东部。
沉默片刻,谢重珩索性承认,打算试试他到底要玩什么花招:“是又如何?”
墨漆唇角弯出一抹诡异的笑,直笑得他心里发毛,才拖声懒调道:“恐怕暂时不行。上次你出去探路时,我撞见几个来搜寻的幽影闲聊,说是为期十年的蚀骨期已经到了。眼下整个往生域只有句芒峰的地盘不受任何影响。”
那双杏眼蓦地瞪成了猫眼,谢重珩难以置信地霍然站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蚀骨期是往生域中特有的现象,他还是谢七时,记忆中似乎见识过一次。
阴气怨念是幽影成型的必要条件,但天下事成败相依生克互存,蓄积到一定浓度后,却会化为漆黑如墨的致命雨水,从天而降,昼夜不停。
凡有骨骼的活物包括幽影,一旦沾上,初时并无任何感觉,却会悄然渗透筋肉腐蚀骨骼,无药可解。进入蚀骨期,万物蛰伏潜藏,草木虫石和尚未成型的枯骨之类却不受任何影响。
只是这种情形十分少见且全无规律,谢重珩哪里想到自己竟坎坷至此,一来就能碰上。他记得那次只有两年,为什么这次竟会有十年?难道千年前有这么多不同吗?
原本详细列好的计划猝不及防废了个彻底。至少这十年内,他们绝对无法离开句芒范围,必须尽快在此夺取一支势力,设法落脚扎根才是上策。否则,他们就得一直东躲西藏下去。
短暂失态后,谢重珩迅速接受了现实。
既然唯此一途,他也就息了旁的心思,冷静下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择日不如撞日。数百人的幽影中,连一只坐骑都没有,可见都是低级势力。那三个头目修为不会太高,不难对付。”
“他们驻地必然相距不远,届时你我一人一个。但最高大的那个无论如何要留给我。”
正好还能借机查探陌刀的疑问。
一句话说完并无回应。谢重珩转头看去,却见墨漆瘦削的身子已经隔着软垫靠在山壁上,眼睫阖着,呼吸均匀而轻缓,竟已睡着了。
毫无防备的模样,也不怕他趁机报复。
朦胧光线下,那张魅惑的妖孽面容如冰似雪,似乎比初见时病弱许多,苍白得明显不正常。几缕蓬松的雪色长发随意覆在脸上,柔软的,毛茸茸的,无端令人想起晒着太阳小憩的狐狸。
原本伸出去要暴力晃醒他的手一顿。
罢了。此人虽着实可恶,每每谈笑间戳人痛处,又满嘴不知真假的言辞,毕竟结了血盟,生死相连。如今在同一条贼船上,倒不好太过针锋相对,破坏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合作”——一个动嘴一个动手的那种——关系。
掐着时辰,谢重珩果断将他拍醒:“起来,走了。”
顺着幽影撤回的痕迹,二人谨慎潜行,很容易就摸清了几支联军的位置。
数百人尽皆驻扎在半山腰。从更高的地方望下去,三支势力一上二下,隔着些距离错落分布,互为倚靠,又划分得十分明显。
谢重珩打的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往生域遵循最古老、直接的生存体系,与凡人有很大区别。幽影的形成方式决定了他们没有亲族血缘之说,而是以修为高低论身份,因此无论哪支势力中,多是修为最高的幽影才能居首领之位,号令众下属。
当然,如果谋略足够,能干掉前任首领和别的挑战者,也不是不可以上位,总之不择手段,全凭本事。身份高的幽影对下属处于绝对压制地位,生杀予夺。
武力为尊的根本规则下,这里全然不知“道德”为何物,兼且幽影天性有自私卑劣的一面,根本不受什么忠心耿耿、固守气节之类的约束。倘若一举成功,这三支小势力就尽归他们了。
三顶临时搭成的营帐外聚集着各自的喽啰,却不见那三个头目。
正是夜晚,篝火哔啵跳跃。木柴燃烧的动静中,离得最近的营帐外惨号声声,响彻夜空,血腥味甚至漫到了两人藏身处。
大约是今日被两个血食逃掉,头目暴怒难当,随手点了些幽影,以活剐剔骨之类的酷刑就地虐杀。旁的手下却不敢喧哗,施刑的施刑,观望的观望。